苏明薇是在第三天下午得到召见的。
萧铁穆的指令很简短，只有四个字：明日卯时，王帐。
阿依古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帮她整理图纸，炭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羊皮毯上。“公主，王爷他……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苏明薇弯腰捡起炭笔，在指尖转了两圈，“但总比直接拒绝好。”
这一夜她几乎没睡。把五年规划的图纸铺了满地，一张一张检查过去。修路要多少人多少料，建窑需要什么地形，炼铁的矿石从哪里来，水利怎么引，渠道怎么挖——每一笔都是实实在在的数据，每一项都是能算得出来的账。
天亮的时候，她带着三张图纸和一本册子，去了王帐。
萧铁穆已经在了。
他坐在王座上，手里端着一碗奶茶，身后站着巴特尔。晨光从毡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金杠。
“公主倒是准时。”他抬了抬眼。
“王爷召见，明薇不敢迟到。”苏明薇行了个礼，然后站起身，从容地展开第一张图纸。
那是一张北凉全境地图。
羊皮做的，边缘还有些毛糙。但上面的每一笔都是她亲手画的——山脉、河流、部落、牧场，用不同的符号标注得清清楚楚。几条红线从王庭出发，像血管一样延伸到北凉的各个角落。
“王爷请看。”苏明薇指着地图，声音平稳，“这是明薇规划的北凉道路网。主干道三条，分别连通东、西、南三境，辅路若干，连接各部落。路通之后，消息传递可以从现在的七天缩短到两天，货物运输可以——”
“等等。”萧铁穆放下奶茶碗，眉头皱了起来，“修路？你知道北凉有多少地？多少山？多少湖？你知道修一条路要多少人、多少时间、多少物料？”
“知道。”苏明薇翻开那本册子，递过去，“明薇算过。主干道全长约四百里，需要民夫两千人，工期预计八个月。辅路加起来六百里，需要民夫一千人，工期一年。物料方面，石料可以就地取材，木材需要从南山运，总成本约——”
她报出一个数字。
萧铁穆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三个月，和他给她的期限一样。
“你先说。”他示意她继续。
苏明薇也不客气，收回册子，指着地图讲了下去。
修路只是第一步。
“路通之后，各部落之间的联系就紧了。”她的炭笔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然后是建窑。王庭附近有黏土，西坡有煤，南山有木材——三样凑在一起，就能烧砖。砖可以盖房子，比毡帐暖和十倍。”
萧铁穆想起自己住过的那间砖房。确实暖。
“有了砖，就能建更大的窑。更大的窑，就能炼铁。”苏明薇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眼神亮了起来，“北凉不缺铁矿，只是没人会炼。王爷，草原上的弯刀永远不如大燕的锋利，不是因为手艺差，是因为没有好铁。等高炉立起来，炼出第一批铁，北凉的兵器可以比大燕好一倍。”
萧铁穆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明薇像是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铁有了，就能造农具。草原人为什么每年要饿死？因为只能放牧，没有稳定的粮食。引水灌溉，开垦荒地，种上麦子——第一年可能收成不好，第二年就能自给，第三年可以有盈余。”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到那时候，北凉不用再靠大燕的和亲换和平。自己有粮有铁，谁也不怕。”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
帐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巴特尔站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然后呢？”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然后是互市。”苏明薇指着地图上最南边的位置，“开通边境贸易。北凉的牛羊、皮毛、矿石，南边的丝绸、茶叶、瓷器——互通有无，互补长短。以商止战，比以战止战更长久。”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带了点说不清的情绪。
“女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苏明薇直视他的眼睛，“明薇在说，让北凉成为草原上最强的国家。不靠抢劫，不靠和亲，靠自己。”
“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萧铁穆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质问了。他更像是在问自己——问自己到底该不该相信她的话。
苏明薇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明薇要的很简单。”她收起图纸，整齐地叠好，放在桌案上，“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这些不是异想天开。”
她顿了顿，又说：“王爷，明薇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担心我是大燕派来的细作，担心这些计划背后有别的目的，担心我有一天会背叛您。”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这些担心都有道理。但明薇只能用一个办法证明自己——做出来给您看。”
萧铁穆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那张地图前。手指沿着那几条红线，慢慢地滑了一遍。
修路、建窑、炼铁、兴水利、通商。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心上。
这些计划，每一个都超出了他的想象。每一个都需要巨大的投入。每一个成功后，都能改变北凉的命运。
但风险呢？
如果她失败了，浪费的人力物力暂且不提，那些部落会怎么看他？如果她成功了，她的声望会不会超过他？如果她真的是大燕的棋子……
萧铁穆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明薇以为他会拒绝。
“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她眼睛一亮。
“但本王有个条件。”
苏明薇的心提了起来：“王爷请说。”
萧铁穆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权衡。
“第一年，只做一件事。”他缓缓道，“修路。从王庭到西坡。先把这条路修通，让本王看到成效。其余的，等路通了再说。”
苏明薇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条件。原本她以为，他会要她交出人质，或者签署什么契约。
“好。”她点头，“明薇听王爷的。”
“第二，”萧铁穆又道，“修路的人力物料，王庭出一半，你自己去各部落筹一半。能筹到多少，算你的本事。”
苏明薇想了想：“明薇需要时间。”
“本王给你一个月。”萧铁穆看着她，“一个月内，筹齐人和材料。一个月后，动工。”
“一言为定。”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女人，你倒是干脆。你就不怕一个月后筹不到人，灰头土脸地回来？”
“怕。”苏明薇老实道，“但怕没用。只能拼命做。”
她行了个礼，转身退出王帐。
帐外的风比早上更大了些，卷着沙粒扑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快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巴特尔从后面追上来：“公主，王爷让您小心些。”
“我知道。”苏明薇头也没回，“呼延烈不会让我顺顺利利修路的。”
“您知道？”
“猜也能猜到。”她的脚步不停，“他恨我入骨，怎么可能看着我成功？”
巴特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公主这不是在担心，她是在做准备。
“公主，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苏明薇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的骑士站在阳光下，眼神真诚得像一匹还没学会撒谎的小狼。
“有。”她说，“帮我盯着点各部落的动静。呼延烈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来告诉我。”
“好！”巴特尔眼睛一亮，像是被赋予了重大使命。
苏明薇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个月。筹齐人和材料。
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但至少，萧铁穆给了她一个机会。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