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帐里的油灯跳了跳，苏明薇把图纸铺在矮桌上，眉头越皱越紧。
路不难修。
她在心里把技术要点过了无数遍：测量水平、确定坡度、压实路面、设置排水。放在现代，这些都不是问题。但这里是草原，没有压路机，没有测量仪器，甚至连标准的施工工具都凑不出来。
“公主，先喝口热茶吧。”
阿依古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苏明薇接过碗，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冰凉了。
“谢谢。”
“公主，您又在画图了。”阿依古丽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上那些横横竖竖的线条，“这……是路？”
“嗯。”苏明薇喝了一口茶，暖暖的，“王庭到西坡煤矿的路。”
“一个月？”阿依古丽算了算，“这怎么来得及？”
“所以要在脑子里多过几遍。”苏明薇指着图纸，“你来看。这条路大概三十里地，中间有两处低洼，春季会积水，需要提前做好排水沟。路面要压实，不然大车一过就全是坑。”
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头。她不太明白这些，但她明白一件事——公主很发愁。
“公主，您……很担心吗？”
“担心有用吗？”苏明薇反问了一句，自己也笑了，“与其担心，不如想解决办法。”
她放下茶碗，重新拿起炭笔。三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力是最棘手的问题。萧铁穆只给一半，剩下的一半要她自己去找。草原上的人力本来就紧张，各部落都有自己的活计，谁会放着羊不放，来帮她修路？
除非——给好处。
苏明薇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各部落现在都眼红炭业的分红，如果她把修路和分红挂钩……
“公主，您饿不饿？我去给您拿点吃的？”
“不用。”苏明薇头也没抬，“你先去睡吧，我再画一会儿。”
阿依古丽站着没动。她看着油灯下那个认真画图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南朝来的公主，和她见过的所有贵人都不同。别人家的公主是等着人侍奉的，而她的公主……
“公主，您一定能成功的。”
苏明薇笔尖顿了顿，头也没抬：“借你吉言。”
心里却在想——这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第二天一早，苏明薇去找了拓跋岩。
大将军府的门房通报的时候，拓跋岩正在练刀。听说苏明薇来了，他刀锋一转，把刀收进鞘里，脸上写满了警惕。
“她来干什么？”
“说是要求见将军。”
拓跋岩哼了一声：“让她进来。”
苏明薇走进院子的时候，拓跋岩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姿势让她想起萧铁穆，但她没心思计较这些小细节。
“将军，明薇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帮忙？”拓跋岩冷笑，“公主殿下，您现在可是王爷面前的红人，还需要我帮忙？”
“将军说笑了。”苏明薇不卑不亢，“明薇需要人手修路，想请将军帮忙协调各部落。”
“各部落？”拓跋岩皱眉，“王爷不是说了，人力你自己筹。”
“是。所以明薇想了个办法。”苏明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分红方案。凡是愿意派人力来修路的部落，炭业分红多拿一成。”
拓跋岩愣了一下。他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这是用王爷的东西做人情。”
“将军错了。”苏明薇淡淡道，“这是互利共赢。路修好了，煤运出来更快，各部落都能受益。炭业分红多给一成，王庭收入不会少，但各部落会更有积极性。”
拓跋岩沉默了很久。他在心里权衡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说得有道理。
但他就是不想帮她。
“公主殿下，您这算盘打得挺精。”拓跋岩把纸还给她，“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苏明薇早有准备：“因为将军也想看到北凉变强。路通了，货才能流通。北凉不能永远是个只放羊的地方，将军应该比明薇更清楚。”
拓跋岩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哼了一声：“行，我帮你协调。但能不能说服各部落，看你自己的本事。”
“多谢将军。”
苏明薇行了个礼，转身离开。走出大将军府的时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但接下来还有更多挑战。
巴特尔从旁边窜出来：“公主，都打听到了。”
“这么快？”
“那当然！”年轻的骑士一脸得意，“呼延烈那边确实有动静，他让人去了几个小部落，估计是去打招呼的，不让那些人帮您修路。”
苏明薇早有预料：“他还做了什么？”
“他还……好像在囤积石料。”巴特尔想了想，“我让人盯着呢，一旦有动静马上来报。”
苏明薇点头。呼延烈不会让她顺顺利利修路的，这一点她很清楚。但她没想到他会用囤积石料这种办法——这是要断她的材料来源。
“公主，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明薇看了看天色，“他囤石料，咱们就找别的路。草原上不止他一个部落有石料。”
接下来的几天，苏明薇开始四处奔波。她拜访了一个又一个部落首领，用分红方案换取人力，用诚意换取信任。有些人犹豫，有些人拒绝，但也有些人动了心。
第一个答应的是扎那。
那个皮肤黝黑的部落首领蹲在田埂上，看着苏明薇递过来的方案，沉默了整整一刻钟。
“公主，您说的是真的？”
“明薇从不食言。”
扎那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好，我派二十个人帮你修路。但有一条，路修好了，我的部落要第一批用上这条路运煤。”
“一言为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又有三个小部落答应了。人力的问题勉强解决了，但材料的问题仍然棘手。
巴特尔带来的消息越来越糟糕：“公主，呼延烈把附近几个石料场都控制了，咱们买不到足够的石子铺路面。”
苏明薇坐在帐篷里，看着地图发呆。石子不够，路面就压不实。压不实，路就修不好。修不好，一个月后的期限就完不成。
完不成，就什么都没了。
“公主……”阿依古丽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到她愁眉紧锁的样子，声音都轻了，“您先吃点东西吧。”
“吃不下。”
“公主，您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苏明薇抬起头，看着阿依古丽担心的眼神，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这个草原上的小姑娘，从一开始的警惕监视，到现在的关心照顾，变化有多大。
“好，我吃。”
她接过碗，大口大口地把汤喝完。放下碗的时候，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没有石子，可以用别的。
“巴特尔！”她冲出帐篷，“去把莫日根给我叫来！”
没过多久，满身炭灰的莫日根跑来了：“公主，您找我？”
“莫日根，我问你，炭窑烧剩下的废渣多不多？”
“废渣？”莫日根想了想，“多倒是多，一直堆在那里呢。公主您要那个干什么？”
“铺路。”
莫日根愣住了。废渣铺路？他没听说过。但既然公主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公主，要多少？”
“越多越好。”苏明薇看着他，“你去把废渣都收集起来，派人送到西坡路上去。记住，要选那种烧透的废渣，敲碎了用。”
“好嘞！”
莫日根转身就跑。苏明薇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废渣铺路是她临时想到的办法。放在现代，这种技术叫“路面基层处理”，用工业废料代替部分骨料，既能节省成本，又能提高路面强度。虽然效果不如真正的石子，但在这种条件下，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唯一的障碍，就是时间。
一个月。三十里路。人力勉强够，材料有了替代方案。接下来能不能成，就看能不能在限期内完成了。
苏明薇回到帐篷，重新拿起炭笔，在图纸上标注着每一个施工节点。油灯燃了一夜又一夜，炭笔换了一支又一支。
阿依古丽再来送茶的时候，发现公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公主，您休息一下吧。”
“等这条路修完再说。”
阿依古丽看着那盏灯下认真画图的身影，突然说：“公主，您一定能成功的。”
苏明薇头也没抬：“借你吉言。”
心里却在想——这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