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薇是在第五天清晨出发的。
天刚蒙蒙亮,草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她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阿依古丽和巴特尔,再后面是临时抽调来的十几个牧民。
“公主,马已经备好了。”巴特尔精神头很足,“您真要亲自去?”
“不亲自去,怎么知道路该怎么修。”苏明薇抖了抖缰绳,率先朝西坡方向走去。
阿依古丽骑着马追上她:“公主,您还没吃饭呢。”
“路上吃。”
她手里已经展开了画了无数遍的草图。王庭到西坡煤矿,全长约三十里,中间要穿过一片起伏的丘陵,还要跨过一条季节性河流。
三十里,在现代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但在草原上,没有路的地方,三十里可以走上一整天。
雾渐渐散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草原染成金色。苏明薇骑在马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这里地势如何,那里土质怎样,哪里适合取土,哪里需要绕行——这些信息必须在脑子里形成完整的方案。
“公主,您在找什么?”阿依古丽好奇地问。
“找最适合修路的地方。”苏明薇下了马,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这里的土质偏沙,透水性好,适合做路基。”
阿依古丽听不懂什么“路基”,但她知道公主说的肯定有道理。她也跟着下马,掏出炭笔和羊皮纸。
“公主,您说那个……路基,是什么意思?”
“就是路的基础。”苏明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路能不能走得久,全看基础打得牢不牢。”
勘察工作比想象中更艰难。
草原看起来一马平川,但实地走起来才知道什么叫“处处是坑”。有的地方看着是平地,走近了才发现是沼泽;有的地方看着是土丘,爬上去才发现下面是流沙。苏明薇不得不一次次调整路线,把原本直线三十里的路,硬生生绕成了三十五里。
“公主,这路也太难走了。”巴特尔忍不住抱怨,“咱们就不能挑好走的地方走吗?”
“就是因为不好走,才要修路。”苏明薇头也没抬,“现在不好走,将来就好了。”
她蹲在一条小沟渠旁边,仔细观察着沟壁的土层结构。这条沟虽然不大,但雨季时会汇聚从丘陵上流下来的雨水,如果不处理好,路面很快就会被冲垮。
“巴特尔,去找些木棍来。”
“干什么?”
“测量深度。”
巴特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公主这是要记录下来,方便以后处理。他赶紧去找了几根木棍,递给苏明薇。
苏明薇把木棍插进沟里,做了标记,然后从阿依古丽手里接过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个符号。这种符号只有她自己看得懂——这是现代工程管理的标记方法。
一行人走走停停,日头已经偏西了,他们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公主,先休息一下吧。”阿依古丽递过来一块干肉和一小袋水。
苏明薇接过干肉,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那边应该就是西坡了,煤矿就在那座山坡后面。
“公主,”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说,这路……真能修成吗?”
苏明薇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阿依古丽绞着辫子,有些犹豫。她不想打击公主的信心,但又不忍心说假话:“草原上从来没有修过路。大家都说,草原人的路在马上,不需要像南朝人那样修什么路……”
“所以呢?”
“所以……我也不知道。”阿依古丽老实地摇头,“但我跟着公主,公主说能修成,那就一定能修成。”
苏明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阿依古丽会这么说。这个草原小姑娘,从最初警惕得像头小兽,到现在无条件地信任她,这中间的转变似乎就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
“你就不怕我做不到?”
“怕啊。”阿依古丽挠挠头,“但怕有什么用。公主做的事,我虽然看不懂,但我知道一定是好事。草原上的人太苦了,冬天冻死那么多牛羊,如果路通了……”
她的话没说完,但苏明薇懂了。
如果路通了,煤可以运出来,粮食可以运进去,生意可以做起来,草原就不会再那么苦了。
苏明薇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斩钉钉铁地说:“能。”
一个字,掷地有声。
阿依古丽眼睛亮了亮,她就知道,公主一定有办法。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一行人终于赶到了西坡煤矿。
莫日根早就等在了那里,身后还跟着几个窑工。看到苏明薇,他赶紧跑过来:“公主,您可来了!您让准备的废渣都已经堆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明天再看。”苏明薇下了马,“先给大家安排住处。”
“好嘞!”
莫日根领着人去安排了。苏明薇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王庭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是北凉王庭的所在。
三十里路,她必须在一个 月内修通。这是萧铁穆给她的考验,也是她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一夜,苏明薇住在西坡的临时帐篷里,秉烛夜战,把白天勘察的结果一项一项地标注在图纸上。路基怎么处理,桥梁怎么架设,涵洞怎么预留——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考虑到位。
阿依古丽送来热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公主坐在油灯下,炭笔在羊皮纸上飞舞,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特别的光。
“公主,喝点茶吧。”
“嗯。”苏明薇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阿依古丽,明天你带几个人去东边那片丘陵,帮我测量一下那边的坡度。”
“测量坡度?”
“对,就用我教你的方法。”苏明薇把羊皮纸递给她,“记录下来,我有大用。”
阿依古丽郑重地接过羊皮纸,就像接过什么神圣的使命。
这一夜,苏明薇画图画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她带着人继续勘察剩下的路段。让她意外的是,拓跋岩竟然来了。
“将军?”苏明薇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拓跋岩骑在马上,脸色不太好看:“本将来看看,某些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卫,骑着马悠哉悠哉地晃过来,那副样子,明显是来“考察”而非帮忙的。
苏明薇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拓跋岩这是不放心她,亲自来查看情况。
“将军来得正好。”苏明薇也不生气,“我正想找人帮忙看看这条路该怎么修。”
她把图纸递过去。拓跋岩接过来,盯着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这些线条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路基,这里是路面,这里是排水沟。”苏明薇指着图纸解释,“路基要夯实,路面要压平,排水沟要保证雨季不积水……”
“停停停。”拓跋岩摆摆手,“本将问你,草原人需要什么路?我们有马,想去哪里骑马就是,修什么劳什子路?”
果然来了。
苏明薇早有准备:“将军,马能走,人能走吗?货物能走吗?冬天大雪封路的时候,马还能走吗?”
拓跋岩被问住了。
“路修通了,煤可以运出来,粮食可以运进去,部落的货物可以卖到王庭,王庭的盐铁可以卖到各部落。”苏明薇不紧不慢地说,“将军,这不仅仅是路,这是北凉的血管。血管通了,身体才能活。”
拓跋岩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复杂。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南朝公主说的确实有道理。但要他一个草原人承认“南朝人的方式”是对的,那也太没面子了。
“总之,本将觉得,草原人不需要路。”他硬邦邦地说,“你爱修不修,跟本将没关系。”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亲卫走了。
阿依古丽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心:“公主,拓跋将军他……”
“没关系。”苏明薇收起图纸,“他会想通的。”
她太了解这种人了。嘴硬,心软,眼看着好处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服。
接下来几天,苏明薇带着人把整条路线都勘察了一遍,详细记录了每一处需要注意的地方。废渣也已经运到了指定地点,莫日根带着人按照苏明薇的指示,把废渣敲碎、筛分,准备用作路基材料。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就在苏明薇准备返回王庭的前一天晚上,意外发生了。
“公主!公主!”巴特尔慌慌张张地跑进帐篷,“有人闯进来了!”
苏明薇立刻站起身:“什么人?”
“不知道,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巴特尔喘着气说,“他们朝废渣堆那边去了,肯定是想搞破坏!”
苏明薇心里一沉。又是破坏!上次是炭窑,这次是废渣。对方这是打定主意要阻止她修路。
“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废渣堆的时候,地上已经一片狼藉。堆得好好的废渣被人翻得乱七八糟,还有几堆被人点燃了,烧得噼啪作响。
“公主,这……”莫日根看着眼前的场景,心疼得直咧嘴。这些废渣是他带着人辛辛苦苦收集起来的,现在全完了。
苏明薇蹲下来,捡起一块被烧过的废渣,在指尖捻了捻。还能用。虽然表面烧焦了,但里面还是结实的。
“巴特尔,去查查是什么人干的。”
“是!”
苏明薇站起身,看着那堆还在燃烧的废渣,眼神很平静。没关系,烧了再收集就是。她就不信,对方能一直捣乱下去。
这一夜,苏明薇又熬到了天亮。她重新计算了废渣的用量,把能用的部分挑出来,不够的部分再想办法。
第二天清晨,她带着阿依古丽和巴特尔返回王庭。
三十里路,她必须在一个月内修通。时间紧迫,容不得她浪费。
然而,当她骑着马走近王庭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毡帐外面站着一个人。
萧铁穆。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几个亲卫,看起来像是专门在这里等她的。
苏明薇下了马,走上前去:“王爷。”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神复杂:“本王听说,你要把路从王庭修到煤矿?”
苏明薇点头:“是。”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本王想看看,你到底怎么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