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铁穆没有下马，只是微微侧头示意她跟上。
苏明薇会意，牵着自己的马与他并行。
“王爷想看修路，总得先知道这条路该怎么修。”她开门见山，“明薇需要向王爷解释施工方案。”
“说。”
“王爷，草原上修路和中原不同。”苏明薇一边走一边说，“土质松软，夏季雨水集中，如果直接铺路面，一场暴雨就能冲得干干净净。”
萧铁穆皱眉：“所以？”
“所以需要排水系统。”苏明薇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地形，“王爷请看，那边地势低洼，雨水汇集会冲垮路基。我的方案是每隔二十丈挖一条排水沟，把水引到两侧的草地里。”
萧铁穆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眼神深沉。
“还有呢？”
“还有路面改良。”苏明薇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她画得很认真，线条粗细均匀，角度分毫不差，“普通土路经不起重车碾压，我建议用石灰改良土壤，再铺上炭窑的废渣做路面材料。”
萧铁穆看着地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眉头越皱越紧。
“你画的这些……是什么？”
“施工图。”苏明薇解释，“把一段路分成若干段，每段指定一个部落负责，同时开工。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分段承包？”萧铁穆重复这个新词。
“对。”苏明薇点头，“如果三十里路让一个部落从头修到尾，至少要两个月。但如果分成十段，每段三里，三个部落同时开工，十天就能完成。”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
“你需要多少人？”
苏明薇报出一个数字。
萧铁穆皱眉：“这么多？”
“王爷，分段同时开工可以节省时间。路早一天修好，煤早一天能大量运出来。”苏明薇语气平静，“王爷给明薇的期限是入冬前，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时间不等人。”
萧铁穆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
他在思考。
苏明薇知道他在权衡什么。人力调配、部落协调、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反对势力。修路不是小事，涉及的不仅是技术，还有权力。
“本王可以给你人。”萧铁穆终于开口，“但你必须在入冬前完成。”
“王爷放心。”
“本王拭目以待。”
萧铁穆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王爷。”苏明薇突然开口。
“还有什么事？”
苏明薇深吸一口气：“明薇还有一个请求。”
萧铁穆挑眉：“说。”
“我想请王爷下个命令，让各部落配合修路。”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女人，你胃口不小。”
苏明薇面不改色：“王爷，这是互利的事。路修好了，各部落都能受益。煤可以运出来，粮食可以运进去，冬天也不会因为路不好走而冻死人。”
萧铁穆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本王考虑一下。”
说完，他骑着马离开了。
苏明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阿依古丽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水囊。
“公主，您和他说了什么？”
“说了修路的事。”苏明薇弯腰捡起那根树枝，轻轻折成两段，“他同意了给我人，但要我自己在入冬前完成。”
“这么多部落，能配合吗？”
苏明薇没有回答。
她知道不会所有人都会配合。比如呼延烈，比如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但那又如何？路是要修的，人是要干的，办法是想出来的。
“走吧。”她把树枝扔在地上，“还有很多事要做。”
主仆二人骑着马朝自己的毡帐走去。
草原上的风依旧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苏明薇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忙碌的废渣堆，眼神很平静。
既然萧铁穆想看她怎么修，那她就让他看看。
总有一天，这片草原会变成他们从未见过的样子。
苏明薇回到毡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顾不上吃饭，直接把阿依古丽叫到身边。
“去把莫日根叫来。”
“公主，莫日根还在废渣堆那边盯着呢。”
“让他回来，我有更重要的事。”
阿依古丽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
苏明薇点上油灯，从随身的羊皮袋里倒出一堆炭笔和纸张。这是她来到北凉后画的第三套图纸了——第一套是煤矿分布图，第二套是炭窑设计图，现在这套是修路规划图。
每一套图纸都代表着一个目标。
她铺开纸张，开始重新计算数据。三十里的路，分成十段，每段三里。每段需要多少人，多少石灰，多少废渣。排水沟的间距、深度、宽度。路面碾压的次数、压实度要求。
这些数字在她脑海里翻滚，像上一世做工程预算那样熟悉。
“公主。”莫日根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进来。”
莫日根掀开帐帘，帶着一股寒气进来。他最近瘦了不少，废渣堆那边风吹日晒，他的脸比来北凉时更红了。
“公主，您找我？”
“坐。”苏明薇指了指对面的毯子，“我需要你帮我算一些数据。”
莫日根挠挠头：“公主，俺……俺不太会算账。”
“不用会，我说你记。”苏明薇递给他一支炭笔，“从王庭到西坡煤矿，一共三十里。我计划分成十段，每段三里……”
她一边说，莫日根一边记。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字记得很清楚。
“公主，俺有个问题。”莫日根突然开口。
“说。”
“为什么要用废渣铺路？石子不是更结实吗？”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石子确实更结实，但石子需要从山里运过来。三十里路，光运石子就要半个月。”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废渣不一样。炭窑每天都在烧，废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们花的是运费，不是材料钱。”
莫日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公主，您太厉害了！”
“行了，别拍马屁。”苏明薇重新坐下，“明天你带几个人去勘察路线，把每段的地形、土质、水文都记下来。我要重新调整施工方案。”
“好嘞！”莫日根兴奋地搓搓手，“公主，俺早就想跟着您干大事了！”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跟着我，可没有在炭窑那边舒服。”
“俺不怕！”莫日根梗着脖子，“俺就想学更多东西。公主，您不知道，现在部落里那些人看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们以前嫌俺是个烧炭的，现在都来问俺怎么烧炭！”
苏明薇沉默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她存在的意义吧。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而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另一种可能。
“去休息吧，明天早点起来。”
“好嘞！公主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莫日根掀开帐帘出去了。
苏明薇又低头画了一会儿图，眼皮开始打架。她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还有几组数据没算完，不能睡。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苏明薇抬起头，警觉地看向帐帘。
“公主！”阿依古丽从外面慌慌张张跑进来，“公主，不好了！”
“怎么了？”
“呼延烈……呼延烈带人来了！”
苏明薇眼神一冷。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让他进来。”
“公主，他带了十几个人！”
“我知道。”苏明薇面不改色，“让他进来。”
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帐帘。
呼延烈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公主好大的架子。”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本首领想见公主一面，还得通报好几次。”
“首领深夜造访，有何贵干？”苏明薇淡淡地问。
“没什么大事。”呼延烈在毯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就是听说公主要修路，本首领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首领的好意，明薇心领了。”
“心领就够了？”呼延烈冷笑一声，“公主可别忘了，这草原上的规矩，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苏明薇平静地看着他：“首领想说什么？”
“本首领想说，”呼延烈往前倾了倾身体，“修路是好事，但也要看有没有命修完。”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阿依古丽紧张地绞着辫子，莫日根则撸起了袖子。
苏明薇却笑了。
“首领这是在威胁我？”
“本首领只是提醒公主。”呼延烈站起身，“这草原上不太平，晚上走路小心点。”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开。
莫日根呸了一声：“什么东西！”
“行了。”苏明薇淡淡地说，“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公主，您不怕吗？”阿依古丽担忧地问。
“怕。”苏明薇重新坐下，“但怕没用。只能拼命做。”
她拿起炭笔，继续算那些数据。
帐外的风更大了，卷着沙粒打在毡帐上，发出扑扑的声响。
苏明薇抬头看了一眼帐顶，眼神平静而坚定。
呼延烈的威胁，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这种程度的恐吓，她上一世在工地上见多了。
真正重要的是——路要修成，人要活着，成果要摆出来。
仅此而已。
天亮的时候，苏明薇带着莫日根和几个工人出发了。
她要亲自去勘察路线，把每一段的情况都记录下来。
三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她有信心，在入冬前把它修好。
因为她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