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明薇已经站在了工地现场。
三十里的路线,她昨天用脚量了一遍。哪里有坡,哪里有沟,哪里需要垫高,哪里要挖排水沟,她都拿炭笔记在了本子上。现在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空气里都带着泥土的味道。
“公主,不对,现在该叫您苏工头了。”阿依古丽拎着一壶水过来,脸上写着担忧,“您真的一夜没睡?”
“睡了俩时辰。”苏明薇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够用了。”
她身上穿着莫日根连夜改出来的短打,袖口扎得紧,方便干活。头发束成一把马尾,用根炭笔固定住——这还是阿依古丽教她的,说草原上的姑娘都这么扎。
远处传来马蹄声。
苏明薇抬头,看见一队人骑着马朝这边过来。为首的那个五大三粗络腮胡,正是拓跋岩。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部落挑选出来的壮劳力,个个骑着马,背着手,看起来不像来修路的,倒像是来打架的。
“拓跋将军。”苏明薇迎上去,拱了拱手。
拓跋岩没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公主好大的阵仗,一大早就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时辰不等人。”苏明薇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入冬前必须完工,将军应该知道。”
“我知道。”拓跋岩哼了一声,“但我拓跋部的兄弟们是来修路的,不是来送命的。这荒郊野岭的,万一有个闪失——”
“不会有闪失。”苏明薇打断他,“我昨天已经勘察过地形,这段路地势平稳,只要按我说的做,就不会出问题。”
“你说的?”拓跋岩冷笑,“公主懂修路?”
“不懂。”苏明薇很诚实,“但我懂怎么让人帮我修路。”
拓跋岩噎了一下。
这时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苏明薇循声望去,心头微微一跳——萧铁穆来了。
他骑着那匹黑色的大马,身后只带了巴特尔一个亲卫。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断眉衬得更明显。他没穿盔甲,只穿了件深蓝色的袍子,看起来像是出来散步的,但苏明薇知道,他肯定是来“看看”的。
“王爷。”苏明薇行礼。
萧铁穆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
“够吗?”
“不够也得够。”
萧铁穆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笑。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下了马,走到她铺开的图纸前。
那图纸是苏明薇连夜画的,用炭笔勾勒出三十里路的每一段。哪里要挖排水沟,哪里要铺废渣,哪里要垫高,一目了然。她还专门用不同符号标注了土质和水量,方便施工的人看。
“王爷来得正好。”苏明薇指着图纸,“我正要给各部落分配任务。”
萧铁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明薇也不客气,直接开始点名。
“扎那首领。”
那个皮肤黝黑的部落首领站出来,眼神有些复杂。他昨天被苏明薇用“修路分红”的方案说服,今天是来干活的。
“你们部落负责北段,从王庭门口到第一个拐弯处,五里地。”苏明薇说,“有问题吗?”
扎那想了想:“俺们部落后勤跟得上,但工具不够。”
“工具我来解决。”苏明薇看向莫日根,“石灰和废渣的配比记住了吗?”
“记住了!”莫日根点头如捣蒜,“三份废渣一份石灰,铺三寸厚,夯实了就能走车。”
“很好。”苏明薇看向下一个,“拓跋将军。”
拓跋岩盯着她:“公主说吧,又要我们干什么?”
“中段,七里地。”苏明薇也不在意他的语气,“这段有坡度,需要挖排水沟。我会让阿依古丽跟着,她会画图,有问题随时找我。”
“让她跟着?”拓跋岩皱眉,“一个娘们——”
“将军,”苏明薇打断他,“您部下的娘们里,有会算数的吗?”
拓跋岩噎住了。他部下那些娘们,确实没有会算数的。阿依古丽虽然只是个侍女,但跟着苏明薇学了这么久,算账画图比大多数男人都强。
“行吧。”拓跋岩嘟囔了一句,“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问题——”
“责任我担。”苏明薇说,“但要是没出问题,将军可得把工钱结清。”
拓跋岩哼了一声,没接话。
苏明薇又分配了几个部落,把三十里路分成了五段,每段三到七里不等。她用的是现代工程管理的思路:分段承包,责任到人,按进度结账。这样既调动了各部落的积极性,又避免了吃大锅饭的弊端。
萧铁穆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始终没说话。但苏明薇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的图纸上停留了很久,偶尔还会微微点头。
“王爷。”苏明薇做完分配,走到萧铁穆身边,“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萧铁穆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这样能行?”
“不确定。”苏明薇很诚实,“但不做肯定不行。”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终于开口,“本王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本王要看到一条能走车的路。”
“一个月太久。”苏明薇说,“二十天。”
萧铁穆挑眉:“口气不小。”
“王爷给的机会,明薇不能浪费。”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好,二十天就二十天。”
他说完,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王爷。”苏明薇叫住他,“各部落配合的事——”
“本王会下命令。”萧铁穆头也不回,“但能不能让他们听话,看你的本事。”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巴特尔走了。
苏明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哼声。
“公主好大的本事。”拓跋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色很难看,“连王爷都被你说动了。”
“将军谬赞。”苏明薇淡淡地说。
“我不是在夸你。”拓跋岩压低声音,“你一个南朝公主,在北凉指手画脚,真当自己是主人了?”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将军,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拓跋岩冷笑,“草原上的规矩,是你能改的?”
“规矩是人定的。”苏明薇说,“将军要是觉得不对,可以不干。”
“你——”拓跋岩撸起袖子,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盯着苏明薇看了半天,突然哼了一声,“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说完,他带着人气呼呼地走了。
苏明薇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公主。”阿依古丽凑过来,“拓跋将军好像很生气。”
“正常。”苏明薇说,“他看不惯我。”
“那您还让他负责最长的那段?”
“正因为看不惯,才要让他负责。”苏明薇说,“干好了,他没话说。干不好——”
她没说完,但阿依古丽明白了。
公主这是把拓跋岩架在火上烤呢。
“开工吧。”苏明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远处已经升起来的太阳,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各部落的人动手!”
号令一下,早就等在一旁的牧民们动了起来。
他们有的推着车,有的扛着工具,有的牵着马。马车上装满了从废渣堆拉来的废渣——苏明薇用石灰改良过的废渣,铺在路上比普通土结实得多。
莫日根带着几个老窑工负责技术指导,阿依古丽带着几个识字的年轻人负责记录进度,苏明薇自己则来回奔波,哪里有问题就往哪里跑。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远处山坡上,两骑马静静地看着这边。
“王爷,您真要让她胡来?”拓跋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脸色依然很难看。
萧铁穆看着远处那个忙碌的身影,淡淡地说:“本王想看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拓跋岩皱眉:“王爷,她——”
“拓跋。”萧铁穆打断他,“你觉得她不行?”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拓跋岩犹豫了一下,“只是这修路的事,哪是那么简单——”
“简单吗?”萧铁穆反问。
拓跋岩说不出来了。
确实不简单。三十里路,入冬前完成,还要能走车。这要是简单,北凉人早自己修了。
但他就是看不惯一个南朝公主在草原上指手画脚。
“看着吧。”萧铁穆说,“本王也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他说完,调转马头,率先走了。
拓跋岩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脸色越来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