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进度比苏明薇预想的还要顺利。
每天都有好消息传来。五个部落分段承包的模式运转良好,莫日根带着老窑工们巡回指导,阿依古丽负责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进度数据。苏明薇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鞋底磨穿了两双,人瘦了一圈,但看着路面一米一米地向前延伸,心里是踏实的。
第十天傍晚,她照例巡视到最前面的路段,然后愣住了。
前方是一段山路。
草原上不是没有山,但这段山路格外陡峭狭窄,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路面坑坑洼洼,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匹马拉车通过。这样的路,别说是运煤,就是空车走都费劲。
苏明薇站在山前,皱起了眉头。
“公主,这……”阿依古丽也傻眼了,“这怎么修?”
“让我想想。”苏明薇围着山路转了两圈,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计算。坡度、宽度、石质、承重……一系列数据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方案,但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先回去。”她说,“明天带工具来测量。”
然而第二天来测量的不止她的人。
“哟,这不是公主吗?”拓跋岩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怎么不走了?前面没路了吧?”
苏明薇头也没抬,继续测量角度:“拓跋将军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石壁的硬度。”
“少来这套!”拓跋岩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工具,“我就说不行!草原上从来没有修路的道理,这就是证据!现在怎么办?你不是能耐吗?你倒是修啊!”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部落派来监工的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这几天苏明薇的风头太盛了,一个南朝公主把修路这件事做得有模有样,让他们心里很不舒服。现在终于遇到麻烦了,自然要来看看笑话。
“确实,这路没法修。”
“就是,这山,除非长翅膀飞过去。”
“依我看,这工程就该停工,省得浪费人力物力。”
苏明薇放下工具,转过身看着拓跋岩:“拓跋将军,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说什么?”拓跋岩冷笑,“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我只是觉得奇怪。”苏明薇的语气很平静,“拓跋将军负责的那段路,已经完成了八成了吧?怎么还有时间来这边逛?”
拓跋岩脸色一僵。
他负责的是最长最难的一段,原本以为苏明薇故意给他穿小鞋,结果他手底下的人按照苏明薇的方法分工合作,干得比别的段还快。此刻被苏明薇点破,他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我……我来监工,不行吗?”
“行。”苏明薇说,“不过监工也要有个监工的样子。你负责的段出了问题,我可是要追责的。”
“你!”拓跋岩指着她,“你少得意!这山路你过不去,就是过不去!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王爷交代!”
他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其他几个监工对视一眼,也都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很明显,他们也在担心这条路能不能继续修下去。
苏明薇没理会他们。她让人拿来更多工具,开始仔细测量山路的各项数据。坡度、宽度、石壁的走向、地下水位……每一个数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阿依古丽看着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忍不住问:“公主,您有办法吗?”
“有了。”苏明薇头也不抬,“不过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两天。”
两天后,苏明薇带着一份详细的方案去找萧铁穆。
王府书房里,萧铁穆正在看公文,抬头看到她进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听说你遇到麻烦了?”
“是遇到了一个问题。”苏明薇把方案放在他面前,“但已经解决了。”
萧铁穆翻开方案,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隧道?这是什么?”
“就是在山体内部开凿一条通道,让路从山里穿过去。”苏明薇指着图纸解释,“这样就不用绕山走,既节省距离,又避开了陡峭的山路。”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
隧道这种东西,草原上确实闻所未闻。在他的认知里,路都是在地上走的,哪有从山里钻过去的道理?
“你能保证成功?”他问。
苏明薇看着他的眼睛:“王爷,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萧铁穆挑眉。这女人,又在玩什么花样?
“但是我可以保证,”苏明薇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不试试,永远都不会知道。”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开口:“你需要多少人?”
“二十个。”苏明薇说,“开凿隧道需要体力,但更重要的是经验。我会亲自带人进去,先确定石质和走向,制定具体的施工方案。”
“二十个够?”
“前期够。”苏明薇说,“如果进展顺利,后期可能还需要增加。”
萧铁穆合上方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拓跋岩那边怎么说?他可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拓跋将军……”苏明薇顿了顿,“他会接受的。”
“你这么确定?”
“因为他是个军人。”苏明薇说,“军人最看重的是结果。只要能看到成果,他比谁都积极。”
萧铁穆转过身,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去吧。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本王。”
“是。”苏明薇收起方案,走到门口,又停住了,“王爷。”
“还有什么事?”
“谢谢王爷信任。”
萧铁穆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苏明薇走出书房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星空,深吸了一口气。
隧道。
在这个没有炸药、没有现代机械的年代,开凿隧道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但她不是没有办法。人力开凿虽然慢,但只要方案合理、进度控制得当,完全是可行的。
更何况,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二十天的期限,入冬前必须完成。绕路的话,至少要多走五天,根本来不及。既然如此就只有硬闯。
她加快脚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在她身后,王府书房的窗前,萧铁穆负手而立,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神深邃难辨。
“隧道……”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女人,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使出来?”
巴特尔从暗处走出来:“王爷,需要派人跟着吗?”
“不用。”萧铁穆摇头,“她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也不值得本王费这么多心思。”
他转身离开窗边,重新坐回书案前,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心再看公文。脑海里全是那个女人刚才说话时的表情——平静、自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二十天……”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自语道,“本王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做到。”
这一夜,苏明薇的帐篷里灯火通明。
她把这两天测量的数据全部铺开在桌面上,用炭笔一遍又一遍地计算着隧道的可行性。石壁的硬度、凿开的进度、需要的工具、人力的分配……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位。
阿依古丽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公主坐在油灯下,眉头紧锁,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公主,先喝口汤吧。”
“嗯。”苏明薇接过碗喝了一口,又继续埋头计算,“阿依古丽,明天你带几个人去山里看看,帮我确认一下石壁的情况。”
“公主,您真的要在山里开路?”
“不开不行。”苏明薇停下笔,“绕路的话,时间来不及。二十天,我们必须按时完成。”
阿依古丽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心里有些心疼。这几天公主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泡在工地上。现在又遇到这么大的难题……
“公主,您别太累了。”
“累?”苏明薇笑了一下,“上辈子加班比这狠多了。没事,我能撑住。”
上辈子?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但没追问。她发现公主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但她已经习惯了。公主总是有很多她听不懂的东西,但那些东西总是有用的。
“公主,那拓跋将军那边……”
“明天我去跟他谈。”苏明薇重新拿起炭笔,“他不是反对修路,他是反对我。现在遇到难题了,他肯定要借题发挥。但只要我能拿出让他信服的方案,他会比谁都积极。”
“您这么确定?”
“因为他是个军人。”苏明薇说,“军人最看重的是结果。只要能看到成果,他比谁都积极。”
这句话她刚才对萧铁穆说过,现在又对阿依古丽说了一遍。
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草原上的风裹着沙粒打在毡帐上,发出扑扑的声响。苏明薇还在画图,她的炭笔尖在羊皮纸上飞舞,一条条线条逐渐汇聚成隧道的轮廓。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遇到的最大的挑战。
但她不会退缩。
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从穿越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必须证明价值,否则就会像原主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而现在,就是证明自己的时候。
第二天清晨,苏明薇带着工具和几个工人进了山。
她要亲自确认隧道的可行性。
山里的路比外面更难走,陡峭的石壁几乎呈垂直状态,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苏明薇小心翼翼地攀爬着,时不时停下来测量石壁的数据。
阿依古丽跟在后面,看得胆战心惊:“公主,您小心点!”
“没事。”苏明薇头也不回,“帮我记一下这个角度。”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在山间整整走了一天。傍晚时分,苏明薇终于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有戏。”她说,“石质比预想的要好,开凿难度降低至少三成。”
阿依古丽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走,去找拓跋岩。”苏明薇深吸一口气,“该他上场了。”
当她找到拓跋岩的时候,这位大将军正坐在自己的帐篷里生闷气。白天在山前丢了面子,他现在一肚子火没处发。
“拓跋将军。”苏明薇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
拓跋岩抬头看到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来请将军帮忙。”苏明薇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直接在对面坐下,“隧道的事,需要将军配合。”
“隧道?”拓跋岩冷笑,“公主真会开玩笑。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做得成?”
“可能不可能,试过才知道。”苏明薇从怀里掏出图纸,铺在桌上,“将军请看,这是我设计的施工方案。隧道全长约三十丈,需要开凿的宽度为一丈,足以让一辆马车通行。”
拓跋岩低头看着图纸,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但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将军担心的,我都知道。”苏明薇说,“人力不够,我可以加。进度太慢,我可以轮班。唯一需要将军做的,是相信这件事能成。”
“相信?”拓跋岩抬起头,眼神复杂,“公主说得轻巧。这种事,草原上从来没有人做过。”
“所以才要去做。”苏明薇看着他,“将军,如果这件事做成了,意味着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
拓跋岩沉默了。
如果隧道真的能修通,那就意味着北凉有了第一条可以贯穿山区的路。以后运煤、运粮、调动兵马,都会方便很多。这不是小事,是大事。
但是……
“本将怎么知道你的方案一定可行?”
“您不知道。”苏明薇很诚实,“我也不知道。但不试试,永远都不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
拓跋岩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好,本将跟你赌这一把。”
“将军答应了?”
“但本将有条件。”拓跋岩说,“如果隧道修不通,你以后别在本将面前提什么修路的事。”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苏明薇走出拓跋岩帐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草原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豪气。
隧道。
她就不信,凭她脑子里的知识,还搞不定一条小小的隧道。
而在她身后,拓跋岩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这个南朝女人,还真是……让人不得不服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