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苏明薇刚用过早膳，阿依古丽便匆匆进来。
“公主，大燕来使到了。”
苏明薇手中的碗筷一顿。这么快。
“来的是谁？”
“说是叫什么燕九黎。”阿依古丽绞着辫子，“公主，这个人看起来笑眯眯的，但奴婢总觉得他眼神不对劲。”
苏明薇起身整了整衣襟。不对劲就对了。大燕派来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和亲公主”安好心。
“走吧，别让人等久了。”
王帐外站着一行人。为首的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穿着灰色棉袍，面容清癯，留着两撇山羊须。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假。
“臣燕九黎，参见公主。”他躬身行礼，声音慢条斯理，“公主一路辛苦了。”
“大人免礼。”
“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公主。”燕九黎直起身，上下打量了苏明薇一眼，“公主气色不错，看来北凉王庭待公主很好。”
“北凉待本公主如何，大人亲自来看看不就知道了。”苏明薇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
燕九黎笑了笑：“公主说的是。臣这一路走来，确实看到不少新鲜事物。”他顿了顿，“比如那黑乎乎的石头，竟能烧火取暖，当真神奇。”
苏明薇心里一凛。煤的事，大燕知道了。
“不过是些取暖的玩意儿，不值一提。”她面上不动声色。
“公主过谦了。”燕九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臣还听说，公主亲自带人修了一条山路，还开了矿洞？公主真是多才多艺。”
苏明薇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本公主闲着也是闲着，总要找点事做。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先进去喝杯茶？”
燕九黎却不动：“公主，臣这次来，还有一件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陛下很关心公主在北凉的处境。公主若是有什么委屈，尽管跟臣说，臣一定如实禀报陛下。”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这位大燕使臣，表面上是来“探望”，实际上是在试探她。
“多谢大人挂念。”她微微一笑，“本公主在北凉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燕九黎挑了挑眉，“可臣听说，公主在北凉抛头露面，与男子一起修路开矿？这若是传回大燕，怕是会对公主的声誉有损。”
苏明薇眼神冷了下来。这位燕大人，是在警告她。
“怎么，大燕的和亲公主，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燕九黎连连摆手：“公主误会了，臣不是这个意思。”他笑了笑，“臣只是担心公主。公主金枝玉叶，若是有什么闪失，臣没法向陛下交代。”
“不劳大人费心。”苏明薇淡淡道，“本公主自己的事，自己清楚。”
燕九黎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换了话题：“公主可知，最近大燕朝堂上有人议论，说云安公主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卧床修养，怎么到了北凉，反而能上山下地，修路开矿了？”
来了。
苏明薇心里一沉，但面上依然平静：“哦？还有这种事？本公主怎么没听说。”
“公主深居北凉，自然不知道。”燕九黎笑得意味深长，“不过臣相信，公主自有分寸。”
他拱了拱手：“公主若是想回大燕，随时跟臣说。臣一定安排妥当。”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大人这是在威胁本公主？”
“臣不敢。”燕九黎躬身，“臣只是提醒公主，有些事，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苏明薇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大人回去告诉陛下，本公主在北凉过得很好，不劳陛下挂念。至于修路开矿——”
她顿了顿：“这是本公主自己的选择，与大燕无关。”
燕九黎眯了眯眼睛：“公主这么说，臣就放心了。”他后退一步，“公主保重，臣告退。”
看着燕九黎离开的背影，苏明薇的眼神冷了下来。
阿依古丽凑上来：“公主，这个燕大人，看起来不是善类。”
“不是善类又如何。”苏明薇转身往回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刚走了两步，她就看到萧铁穆站在不远处。
“王爷？”苏明薇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来的？
萧铁穆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跟使臣聊完了？”
“聊完了。”苏明薇说，“王爷都听到了？”
“本王刚到。”萧铁穆说，“聊得如何？”
“不如何。”苏明薇实话实说，“他在试探我。”
萧铁穆点了点头：“他是大燕的暗使，职责就是收集情报，必要时还能策反。”他看了苏明薇一眼，“你应付得不错。”
苏明薇没有接话。她知道萧铁穆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萧铁穆挥了挥手，让周围的侍卫退下。
“本王有话问你。”他的声音低沉。
苏明薇心里一紧：“王爷请问。”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问：“你真的是大燕的公主？”
苏明薇心里一凛，但面色不变：“王爷觉得呢？”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揭穿她。
“云安公主本该是个病秧子，”萧铁穆的声音很轻，“可你不仅会射箭，会修路，还会开矿。”
“王爷，”苏明薇深吸一口气，“明薇若是说，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您信吗？”
“死过一次？”
“算是吧。”苏明薇模棱两可地说，“总之，明薇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把该做的事做完。”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女人，你总是能给本王惊喜。”
“王爷谬赞。”
“本王不是在夸你。”萧铁穆收敛了笑容，“本王只是在想，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使出来。”
苏明薇抿了抿唇：“王爷想知道？”
“想。”萧铁穆说，“但本王更想知道，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王爷希望明薇站在哪一边？”
萧铁穆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远方，半天才开口：“大燕来要人了。”
“要人？”苏明薇心里一紧，“要谁？”
“要你。”萧铁穆转过头，目光深邃，“他们说，和亲公主不能抛头露面，要求本王把你送回大燕。”
苏明薇的心沉了下去。
“王爷怎么说？”
“本王拒绝了。”萧铁穆盯着她的眼睛，“但是下一次，他们可能会派更重要的人来。”
苏明薇沉默了片刻。
“王爷怕了？”
“怕？”萧铁穆冷笑一声，“本王十六岁继位，什么场面没见过？本王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云安公主本该是个病秧子，”萧铁穆的声音很轻，“可你不仅会射箭，会修路，还会开矿。”
苏明薇垂下眼睛：“王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苏明薇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明薇不是云安公主。云安公主在送亲的路上病死了，明薇是冒名顶替的。”
萧铁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本王知道。”
“您知道？”苏明薇愣了一下。
“本王又不傻。”萧铁穆淡淡道，“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不可能懂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更不可能带着人修路开矿。”
苏明薇抿了抿唇：“王爷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留明薇到现在？”
“因为你有价值。”萧铁穆说得很直接，“本王不管你以前是谁，只要你给本王修的路能通，挖的煤能用，你就是北凉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燕那边，本王会去应付。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苏明薇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王爷，明薇明白了。”
萧铁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女人。”
“王爷还有事？”
“不管你是谁，”萧铁穆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你现在是北凉的人。”
苏明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阿依古丽凑上来：“公主，王爷他……”
“没事。”苏明薇深吸一口气，“走吧，咱们还有活要干。”
工程不能停。这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方式。
只要她还有用，就没有人能动她。
这就是北凉的生存法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