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议还没开始，白玉堂的门槛先被踩薄了一层。

天没亮透，殿外就聚起了人。有来旁听的委员眷属，有赶了一夜云路的地方执事，还有些连名牌都没有的生面孔，缩在柱影里，专往人堆里递话。

“听说了吗，林主席昨儿个一声没应。”

“封印的事也敢不应？”

“哎，人家要退休呢。十万年了，谁还管三界死活。”

话递得很轻，落得很准，专拣人心最软的地方钻。赵副主席进殿的时候，一路跟老同僚们拱手，姿态低得尘土里都能开出一朵忠字的花来。

沈怀舟坐在主席位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茶从热放到了凉。

他想起师父昨夜带回来的那句话。留宽敞点。他照办了，赵顾问今日的席位比旁人宽出半尺，可他还是不懂，这半尺到底是给人坐，还是给人摔。

殿门外，风把昨夜的传言又送进来几条。说浮空岛已经在收拾细软，说林主席连钓竿都上了油，说是要一走了之。传得有鼻子有眼。沈怀舟一条条听着，只当没听见，提笔在议程玉简上落字：今日只议一事，封印谁主。

林洛是踩着开议的钟声进的殿。

今日没带诺诺。他一个人，道袍松松垮垮，手里连扇子都没拿，进殿先跟膳堂送点心的师傅讨了块桂花糕，边嚼边上台阶。

满堂的目光钉在他身上，有期盼，有审视，有幸灾乐祸。

赵副主席第一个起身，还是那套词，比昨日更圆熟。大义、安危、十万年、非君不可，最后长揖到地：“恳请林主席，暂压退休之议，主导封印。三界苍生，感念大德。”

殿里静得能听见檀香灰落下的声音。

林洛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我不去。”

三个字，殿里炸了。

嗡嗡声轰起来，赵副主席猛地抬头，眼里那点藏了一夜的光终于亮了，整个人绷着的弦都松了半寸，仿佛等的正是这三个字。

“林主席！”他痛心疾首，“混沌破封在即，您一身镇压它的本事，怎能袖手旁观！”

“赵顾问这话有意思。”林洛找了根柱子靠上，“照这么说，厨子退了休，满城的饭馆都得关门？大夫告了老，天下的病人都不许好？”

“这如何能比！”

“如何不能比。”林洛说，“本事教会了徒弟，本事就在徒弟身上。我这身镇压混沌的本事，早十万年就拆零了，拆成九十九份，发下去了。你们今日要征用，得去跟他们借。”

“谁说我袖手旁观。”

林洛走到大殿当中，站定。他不快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满堂却一个字都不敢漏。

“混沌，我封过三次。”

“头一回，十万年前。我第三十个……不对，”他掰着指头数了数，“第三个弟子帮我打的下手。他那年刚结丹，紧张得剑都拿反了，封完坐在地上哭了半宿。”

殿里有人怔住了。

“第二回，九万三千六百年前。我第十七个弟子主阵，我给他压阵。那丫头胆子大，敢往混沌嘴边贴封印符，贴完还问它苦不苦。”

“第三回，五万年前。”林洛说，“第五十一个弟子，一个人扛了七天七夜。我到场的时候，阵都合拢了，他坐在阵眼上啃干粮，说师父你来晚了，下次早点。”

他停下来，环视满堂。

“你们总说，封印混沌，非我不可。”他说，“可你们算过没有，三次封印，真正动手的，全是我的弟子。”

“我培养了九十九个仙尊。”林洛一字一顿，“教他们，就是用来解决这种问题的。我若事事亲自动手，这十万年，我教了个什么？”

满堂哑然。

赵副主席张了张嘴：“可、可混沌非同小可，万一弟子们应付不来……”

“应付不来？”林洛挑了挑眉。

“让墨玄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说“让膳祖多炖条鱼”没什么两样。

“魔界之主，我第三个……咳，我座下排名前三的弟子。他一个人，能打五个仙尊。”林洛掸了掸袖子，“混沌要是识相，看见他就该自己躺回去。不识相，那就躺着被封。”

“一个墨玄，够吗？”有位老委员忍不住问。

“不够？”林洛笑了，“他后头还有九十八个师兄师姐。你们要是不够看，我把名单念给你们听？念到明天天亮，正好接着开下一场会。”

没人接话。大殿里静了很久，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满堂的笑声滚起来，滚得赵副主席那件旧袍子都在抖。他站在那个特意加宽的席位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他搭了三天的台子，被人一句话，拆成了柴火。

旁听席上，周文渊的笔一直没停。散会前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在玉简上落下今日最后一行：师父今日说的话，字字都是教学的反题。教是为了不用教，带是为了不用带。笔顿了顿，又添一句：观星台数据补录，混沌封印三次，主阵者皆非林主席本人。此条入档，标”旧闻新证”。

沈怀舟低头看面前的茶。茶凉透了，他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咽明白了。

他提笔落纪要：封印一案，议决由魔界之主墨玄主持，委员会各司全力协理，不得有误。写到“不得有误”四个字时，他的手很稳。换了九年前，这四个字他落不下去。

散会后，墨玄在白玉堂外的云头上堵住了林洛。

“师父。”他抱着手臂，脸拉得老长，“我听说了。封印的事，您点我的名。”

“嗯。”

“这么大的事，您也不先问问我？”墨玄绕着师父走了半圈，语气愤愤的，“十万年的老怪物，说让我去就让我去。魔界一堆事呢，我忙着呢。”

“那你去不去？”

“去。”墨玄答得比谁都快，答完才发觉露了馅，咳了一声，“本座是说，师父既然开了口，弟子总不能驳您的面子。”

他嘴上抱怨着，耳根却先红了。

师父记得。第三个弟子，剑拿反了，封完哭了半宿。十万年前的事，师父记得清清楚楚，连他哭都记得。那年他刚结丹，全魔界都说魔王之子跟着个闲人学废了，只有师父蹲在阵眼边跟他说，剑拿反了也能封，封完不许哭，哭了请我喝酒。他没请，哭了。

“师父，”墨玄的声音低下来，“您真不去？”

“不去。”林洛说，“师父在岛上钓鱼。赢了回来，糖醋鱼管够。”

“要输了呢？”

“输不了。”林洛瞥他一眼，“我的弟子，我心里有数。”

墨玄不说话了。他在云头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邪气全无，倒有几分当年那个剑拿反了的少年的影子。

“行。”他说，“三天后出发。”

走出十几步，他又折回来，挠了挠头。

“师父，还有个事。”他压低声音，“香客那条线，我收网的日子，想定在封印加固之后。”

“为什么？”

“先让他们看戏。”墨玄的紫眸弯起来，“看完了戏再拆台，塌得响。”

林洛上下打量他一眼，哼了一声：“出息了。去吧。”

墨玄高高兴兴地走了。走出老远，还听见他哼着魔界的小调，调子跑得能从南天门掉到北天门。

出发那天，浮空岛热闹得不像话。

膳祖天不亮就支起了灶，给墨玄烙了一摞灵面饼，用荷叶包好，说路上吃，凉了就着风也是香的。柳如烟塞给他一只小玉瓶，里头七颗糖衣丹，红的是疗伤的，绿的是解毒的，金的那颗她单独指出来：“这是压阵眼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吃，吃了要上火。”

诺诺来得最晚，抱着她那只绣虎百宝囊，一路小跑，包包头上的流云丝带飞成了一道白线。

“墨玄哥哥！等一下等一下！”

墨玄在云舟边上停住。诺诺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踮起脚，把百宝囊整个往他怀里塞。

“零食，路上吃！”她认真地说，“有三百六十五种呢，诺诺数过了，一天吃一种，吃完你就回来啦。”

“小师妹，这是你一个月的口粮。”墨玄哭笑不得。

“没关系，膳祖爷爷还会做。”诺诺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在他掌心里。

冷霜跟在诺诺后头，站在三步外，绞着袖子。

她今日的功课是撒娇第二课。诺诺说，送亲人出门，要拽袖子，说“早点回来嘛”。她练了一路，此刻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很轻地捏住了墨玄的袖口。

“早点回来。”她说。停了一息，想起那个”嘛”字，耳根慢慢红了，又极轻地补了一个字：“……嘛。”

墨玄愣在原地。魔界之主被一位化神巅峰拽着袖口撒娇，这事说出去能把藏书楼的玉简笑裂一半。他没敢笑，郑重其事地点了头：“好。”

诺诺在旁边拍手：“及格啦！”

一颗桂花糖，糖纸上拿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个笑脸。

“这个给混沌。”她小声说，“师父说它不能吃，没熟。可是诺诺想，它睡了那么久，醒过来一定很孤单。你帮诺诺问问它，要不要交个朋友？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墨玄捏着那颗糖，站在云舟边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行。”他最后说，把糖收进最贴身的兜里，“哥哥帮你问。”

云舟升起的时候，诺诺在底下挥着小木马，喊声顺着风追上来：“墨玄哥哥，早点回来吃饭！”

云舟出了三千里，墨玄一个人坐在船头啃灵面饼。

饼还是温的。他啃了两口，忽然觉得没意思，正要收起来，手指顿住了。

东边，一道气息亮了。

很熟悉的气息，沉、稳、带着刀锋擦过鞘口的轻响。顾长渊。人在天刑殿，气息却往禁地的方向亮了一寸，亮完又敛了，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接着是南边。药香混着暖意，柳如烟的丹炉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朝向。

再然后，一道，又一道。剑宗的，天机阁的，万药谷的，散修盟的。有的亮得明目张胆，有的只轻轻点了个头。十万年的山河流转，九十九个名字，此刻一道接一道，在同一片天穹底下，朝着同一个方向，次第亮了起来。

没有传讯，没有号令，没有排班表。

墨玄坐在船头，嘴里那半口饼忘了咽。

风从禁地方向吹过来，带着很远很远的一点浊气。他忽然笑了，把饼往嘴里一塞，咬了一大口。

“师父。”他对着风说，“您看，您又躲懒。”

风把这句话送出去很远，送到了一座浮空岛的湖边。湖边钓鱼的人没回头，只是竿尖轻轻一挑，那条三条腿的灵鱼终于上了钩。

“这回，真不用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