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一早,云州城最大的茶馆“听雨轩”里,坐满了人。
这家茶馆位于城南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上下两层,楼下是大堂,摆着十来张八仙桌,楼上是雅间,专供有钱人谈生意用。平日里这个时候,大堂里最多也就坐个三四成,可今天不一样——天刚亮,十几张桌子就全坐满了,连门口都挤满了端着碗蹲在地上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听今天的重头戏。
台上,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桌上摆着一块醒木。这老头姓周,是云州城最有名的说书人,在这听雨轩说了二十年书,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往常他说的都是些才子佳人、英雄好汉的故事,可今天他一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列位看官——”周老头一拍醒木,啪的一声脆响,全场安静下来,“今儿个咱们不讲梁山好汉,也不讲三国英雄,咱们来讲一讲咱们云州城自个儿的事。”
台下立刻有人接话:“周老爷子,您说的是不是那个楚捕头的事儿?”
周老头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吊足了胃口,这才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话说咱们云州城,有一位鼎鼎大名的神捕,姓楚,名砚舟。这位楚捕头啊,十年前在德州一战成名,单枪匹马擒获了横行五省的大盗‘穿山甲’,从此名震江湖。这些年他破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抓过的匪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提起他的名字,哪个不竖大拇指?”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附和,但也有不少人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周老头话锋一转:“可就是这么一位赫赫有名的神捕,前几天出了一趟城,回来之后就变了个人。怎么变的呢?据说是遇到了羊水魔的党羽,四个人围攻他一个,打得他浑身是伤,差点丢了性命。好不容易逃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没出过门。”
“这事儿我们都知道,您说点新鲜的!”有人嚷嚷道。
“别急嘛,听我慢慢说。”周老头摇了摇扇子,“你们知道他为啥把自己关在屋里吗?有人说他是养伤,有人说他是怕了。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他怕了,而且是真怕了。怕到什么程度呢?怕到连饭都不敢吃,怕到连门都不敢开,怕到连窗户都用布蒙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有人从外面看到他。”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声。
“你们别笑,这可是真事儿。”周老头一本正经地说,“我有一个远房侄子就在县衙里当差,他亲口跟我说的——楚捕头那屋门口有血迹,送去的饭菜几乎没动过,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跟坟地似的。你们说,一个正常人,三天不说话、不吃饭、不出门,这正常吗?”
“不正常!”台下齐声回答。
“所以说嘛——”周老头拖长了声调,“这位楚捕头啊,怕是被那四个黑衣人吓破了胆。以前那些威风凛凛的故事,恐怕也就是运气好罢了。真遇到硬茬子,立马就露了馅。这就叫——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有人拍着桌子大笑,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大声说道:“什么神捕,我看就是个怂包!亏我以前还把他当英雄看呢!”
“就是就是!我听说他在城隍庙里根本没怎么打,直接就跪地求饶了。那四个黑衣人看他可怜,才放了他一条生路。”
“真的假的?跪地求饶?这也太丢人了吧!”
“怎么不真?我一个兄弟的表舅就在城隍庙附近住,那天晚上他亲耳听到庙里有人喊‘饶命’!”
“啧啧啧,堂堂神捕,居然做出这种事来,真是把云州城的脸都丢尽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有人开始翻旧账,说楚砚舟以前破的那些案子其实都是抢别人的功劳,有人说他其实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还有人说他跟羊水魔根本就是一伙的,这次的截杀是他们在演戏。
周老头坐在台上,笑眯眯地听着台下的议论,时不时摇一摇扇子,添油加醋地补充几句。他是个人精,知道什么样的故事最能吸引听众,什么样的细节最能激起情绪。他说的那些话,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但没关系,台下的那些人并不在乎真假,他们在乎的只是这个故事好不好听、够不够刺激。
到了下午,流言已经彻底变了一个版本。
新的版本是这样的:楚砚舟在城隍庙里根本没有跟黑衣人交手,他一看到那些黑衣人就直接跪下了,磕头求饶,还把身上的银子和腰牌都交了出来。那些黑衣人看他这么怂,懒得杀他,就放了他一条生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回来后编造了一个“英勇搏斗、九死一生”的故事,想把自己包装成英雄。结果因为心里有鬼,不敢见人,才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
这个版本比之前的任何一个版本都更加生动、更加具体、更加具有戏剧性。它满足了人们对一个英雄跌落神坛的所有想象——懦弱、虚伪、欺骗、谎言。人们津津乐道地传播着这个故事,仿佛他们亲眼见证了那一幕一样。
更让楚砚舟名声扫地的是,街头开始出现了一些嘲讽他的童谣。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在巷子里一边跳皮筋一边唱:
“楚神捕,胆子小,见了坏人赶紧跑。跑不掉,就跪倒,磕头求饶喊姥姥。姥姥姥姥救救我,我再也不敢装英豪!”
童声清脆,在巷子里回荡着,引来路人的一阵阵哄笑。没有人制止那些孩子,反而有人拍手叫好,还有人教孩子们唱更多的版本。
到了傍晚,连那些平日里最敬重楚砚舟的人,也开始动摇了。
城东开杂货铺的刘老汉,是楚砚舟的老相识了。当年刘老汉的儿子被土匪绑票,是楚砚舟单枪匹马闯进匪窝把人救出来的。刘老汉一直把楚砚舟当恩人看待,逢人就夸他仗义。可今天,当隔壁的王婆子问他“你觉得楚捕头是不是真的怕了”的时候,刘老汉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该信谁了。他宁愿相信楚砚舟是真的受伤了、真的在养伤,可那些流言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夜幕降临时分,县衙的大门已经关了。门外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嘴里哼着那首嘲讽楚砚舟的童谣。
县衙后院那间小屋里,楚砚舟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那些童谣。他听到了那些笑声。他听到了那些议论。那些声音从墙外传进来,像一把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但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他在等。
等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以为他已经彻底垮了,以为他已经没有威胁了,然后露出马脚。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白布,上面画的线条和符号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那是他花了三个夜晚换来的成果——席慎的活动轨迹、温景珩的书房灯光熄灭的时间、后门守卫换班的空隙、甚至县衙围墙哪一段最适合翻越,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外面的嘲笑声越大,他就越安全。因为那些嘲笑声会让那个人相信,他楚砚舟已经完了,已经不值得再被关注了。
而当一个猎人不再关注他的猎物时,猎物就有了反扑的机会。
楚砚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笑吧,尽情地笑吧。
等你们笑够了,就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