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只照亮了桌面的一部分地方。她将手伸到大衣口袋中,手指碰到从档案室取来的那份文件。纸张的四周边缘有些卷曲,并且还散发出一种特有的陈旧霉味,灰尘的味道。她并没有马上拿出来,先调整好自己的坐姿使背部挺直之后,再把右手从口袋中取出,轻轻的放在桌子上。
念安趴在书桌旁边的地毯上,把下巴放在前爪上,耳朵微微抖动。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夏的手。
林夏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把那份抄录好的文件拿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旁边放着之前她整理好的陆铮日常训练日志选段和一本硬皮笔记本。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没有完成的拼图。
她拿起笔之后,笔尖在纸面上方停顿了数秒之后才落下来。
第一行是日期,五年前三月。陆铮成为副队长之前。
林夏的目光在那份草案中残缺的文字上移动。隐秘战线,危险性很大,只有一条线可以联系到对方。这些词语就犹如冰冷的钉子一般钉在粗糙的纸面上。涂改液将大部分内容都覆盖了,只剩下很少的一部分没有被涂黑的文字,在右下角还有一行铅笔写的颤抖的小字:“师父说有些事情不能留下痕迹。但是我觉得应该记录下来。”
手指触碰到的是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浅,快要陷入纸张之中了。
林夏翻开了旁边的日常训练记录。那是陆铮牺牲前两个月写的。翻到那一周的时候,记录的内容很少,只有几行:念安的状态很稳定,搜救嗅觉灵敏度提高了百分之五。今天的暴雨演习没有出现差错。晚归,没有吃东西。
与那份草案签署的时间相比,林夏发现了一个细节。在签署草案之后,陆铮的训练方式就稍微有些不同了。以前的日志中会有战术配合方面的讨论,并且还会偶尔提到想要带念安去郊外散心。但是从那以后,所有记录都很简短,克制,甚至有些冷酷。
她写在日志空白处的是:负重前行,才知轻重。
陆铮对高强度搜救后的战术总结,此时在林夏眼里就成了对那段隐秘经历的隐喻。
念安感觉到主人呼吸变慢了,于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它站起来之后慢慢走到林夏身边,用湿润的鼻子轻轻的碰了一下她放在桌子边的手。
温暖的感觉顺着手指传来。
林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念安。狗狗的眼睛是平和而专注的,并不烦躁也不紧张,只是一直陪伴在身边。灯光下它的毛发呈现出健康的光泽,虽然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是骨骼依然很结实。
林夏的手指穿过了念安脖子上的浓密毛发,在皮下感觉到肌肉绷紧的线条。这是长期高强度训练所留下的痕迹,也是忠诚的一种表现。
“了解了。”林夏轻声说,声音很沙哑。
她收回了手之后再看桌上放着的资料。既然老张说有些事实是负担,那么对陆铮已经不在身边的她而言,弥补空白就是唯一的慰藉。被动等待会使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主动出击才能够留住真实的记忆。
她拿过另外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圆圈,在中间写上了黑石。然后在圆圈外面画出几条射线,标出需要进一步查证的重要信息点:地点,人物,时间。
线索在什么地方?
草案里有单线联系的说法。也就是说陆铮当时有自己的一个渠道可以和上级沟通,不用走正常的汇报程序。这样的行为一般都会牵涉到核心机密,或者是非常危险的潜伏任务。老训导员说过,陆铮是基地上最愿意听别人讲话的人,也是最能守住秘密的人。师父都觉得这件事很累赘的话,那么其中的危险性就会比一般的案件要大得多。
林夏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陆铮最后几个月的样子。他越来越沉默了,在回家的时候除了汗水的味道之外,还有淡淡的烟草味,但是他自己并不抽烟。这是某种特定的环境气味,或者是用来掩盖其他味道的清洁剂残留下来的气味。
以前她认为这是由于工作压力大造成的,现在想想,应该是长期处在封闭环境或者危险地带所留下的痕迹。
她睁开眼睛之后,视线就落到了阳台上。一株没有开花的蔷薇,在夜晚的时候叶子呈现出深绿色。陆铮曾说过,警犬的任务就是忠诚,警察的任务就是保护。没有公布的任务就是最强烈的使命感的表现。
他不讲并不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维护自己作为丈夫的平凡。
这样一种想法并没有产生怨恨,反而使她心中有一种酸涩的敬意。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夜晚的风里掺杂着南方初秋特有的寒意。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车辆川流不息,表面上看十分平静,井然有序。没有人知道,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曾有人独自背负着黑暗前行。
林夏站在窗前,虽然人很瘦弱但是很坚定。她要找到更多的知情人士。不是要揭开伤疤,追究责任,而是要把这个人完整的记忆下来。记住训练场上因为一只狗出错而整夜难眠的年轻人,在日记里写下我想成为一名像师父一样值得信赖的人的学生,在生命最后一刻用身体扑向爆炸物的英雄。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面。
念安仍然趴在地上,尾巴轻轻的扫过地面。
林夏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她看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老队员,也就是陆铮生前常常提起的老搭档,也是当年一起执行过几次联合行动的人。老张曾说过不要查太详细的,但是有些信息还是需要当事人来提供的。
她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两下就被接听了。
“喂?”对方说话的声音比较犹豫,应该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候接到她的电话。
“林夏。”林夏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她想问有关陆铮的事情,“黑石相关的问题。”
听筒那边出现了短暂的静默。风声很轻,背景中好像有人行走。
“你如何得知这个名字的呢?”对方马上变得很警觉。
林夏手里拿的笔,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她没有后退,一直看着前面虚空中的一个地方,好像穿过了空气看到了即将揭晓的答案。
“我在档案室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她说,“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