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士兵凑过去借风灯昏黄的光往马上扫了一眼，连忙把竖在身前的长枪往身后一收。
他往后退了小半步，腰身弯出个恭恭敬敬的弧度，抬手在肩侧规规矩矩敬了个礼，声音都放轻了几分：“叶大人。”
风把“他”垂在颊边的几缕发丝吹得扬起来半寸，露出底下线条流畅冷白的下颌线。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指尖搭在马鞍的边缘，正顺势往下准备翻身下马。
旁边站着的另一个守城士兵见他要下马又有眼力见又没眼力见地伸出手虚虚拦在马鞍边，摆出个要扶“他”一把的姿势。
叶语往下探的动作蓦地顿住。
“他”偏过头，斜斜看向身旁那名士兵。
一双狭长的凤眼在昏暗的灯影里微微敛着，眼尾上挑的弧度浸着点漫不经心的软意，眼底浮起的笑意像浸了酒的星光，亮得晃人。
那士兵被“他”这一眼看得整个人都恍惚了几秒，指尖悬在半空都忘了收回来，满脑子只剩旁人传言里说的叶大人貌比潘安，今日这么近距离一看，传言不及“他”半分。
他猛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不妥。
他吓得脸瞬间白了大半，连忙把手缩回来，脑袋埋得低低的，往后连退了三步，垂着的手攥着裤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叶语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没开口责备半句，指尖在马鞍上轻轻一借力，动作利落得像片掠过檐角的叶子，稳稳当当翻身落在了地上。
那匹很有灵性的马在叶语松开缰绳后，便自行离去了。
叶语抬手拍了拍衣袖上沾的浮尘，侧身拐进了主城门边那道仅供巡城官吏通行的小侧门。
刚跨过那道小侧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和城外完全不同的暖融融的人气，京城里的热闹气裹着焦糖、胭脂、热汤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宸自立国以来就没有颁布过宵禁令，允许百姓入夜之后随意沿街开市。
每到入夜之后，整条京城的主街两边都挂满了写着字号的灯笼，卖宵夜的食摊、挂着各色首饰的杂货铺、演杂耍的班子挤得满满当当。
来来往往的行人摩肩接踵，欢声笑语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夜市的繁盛模样，远不是别处州府的小城能比的。
“叶大人！！”
一道尖锐的女子尖叫声从不远处的人群里突然炸开，把旁边正捧着糖葫芦吃糖的小孩都吓了一哆嗦。
叶语对这样的场景早已经习以为常，“他”脚步微微顿住，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对着满脸通红望着自己的姑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啊啊啊！！！”人群里的姑娘们本来就只是偷偷窥看，被“他”这么猝不及防一笑，瞬间炸了锅，此起彼伏的尖叫一声比一声高，连原本在边上卖货的小贩都被这阵喧闹惊得抬起了头。
叶语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喧闹声，嘴角那点浅淡的笑意始终维持着半分弧度，脚步没停，钻进了那辆属于揽域商会的乌木马车里。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马车上小几里摆着的一盘刚切好的蜜渍鲜果，目光停顿了几秒就移开了。
“他”往后一靠，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整个人松松散散地瘫在柔软的车榻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辘辘声响，车外那些叫卖声和路人的说笑声渐渐被甩在身后。
整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车身上印着揽域商会特有印记的马车，都远远地主动让开了道，没人敢上来贸然阻拦。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没走主街，专挑着僻静的小巷子七拐八绕，最后缓缓驶入了揽域商会所在的那座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深处。
这片区域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里面的交易不是一般人能接触的
但今天显然和往日的安静截然不同。
马车刚进去，叶语隔着厚厚的车壁，就听见前院里传来一阵乱糟糟的混乱声响，吵吵嚷嚷的声音混着怒骂声往他耳朵里钻。
“他”隐约能从那些杂乱的叫喊声里捕捉到“骗子”“黑心”“赔偿”几个扎眼的词，显然是有人在里头闹起来了。
“啧。”
叶语轻轻嗤了一声，脸上那点散漫的倦意散了大半，“他”直起身子，指尖抬起，在身侧的车壁上不重不轻地敲了三下。
驾车的车夫几乎是立刻收到了信号，猛地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空地上，连半点颠簸都没有。
“他”掀开车帘弯腰走下去，抬眼就看见院子正中的空地上站着几个手里都拎着家伙的黑衣人。
人人脸上都罩着造型古怪的青铜面具，遮得严严实实。
在他们的周围，还零散站着几个同样戴着各色面具的客人，以及揽域商会里的几个商贩。
来这片区域交易的人为了防止交易之后身份泄露引来麻烦，所有人进入这片区域之前，都会按照规矩戴上面具。
叶语刚从马车上走下来，院子里闹哄哄的声响瞬间就低了下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他”的方向。
没办法，太漂亮了想不注意都难。
“这是怎么了？”“他”笑盈盈地开口，脚步慢悠悠地往人群中间走去。
“叶大人！你之前卖给我们的那瓶毒药，根本就是假货！”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压得低哑，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假货？”叶语往前走了两步，唇角上扬的弧度比刚才小了些许，那双凤眼弯着，笑意却没落到眼底，“我们揽域商会做了这么多年买卖，从来都没售过一件假货。”
为首的黑衣人像是早就算准了“他”会给出这样的回应，脸上的面具下传出一声冷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瓷瓶，举得高高的，盛气凌人地直接递到叶语面前，语气嚣张得近乎张狂：“你看，这就是我们从你手里亲手买的货，这不是假货是什么！”
叶语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只小瓷瓶接了过来，指尖拧开瓶塞，微微往下一倾，几粒乌黑色的药丸就滚落到了“他”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