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腿筋断，显然被废，胜负已分。

巨熊倒在雪地里不住地哀嚎，震得松枝残雪簌簌往下落。陈冲收了红鸾，垂眸瞥它一眼，心底没由来地泛起一丝不忍，不过很快又压了下去。

“何苦来哉。早点撤了，何至于落个残废的下场？”

叹息似地撂了一句，陈冲转身便往山洞方向走。天色已经擦黑，出来快两个时辰，紫依在洞里指不定急成什么样。更难熬的是冷——方才气血翻涌还不觉得，可一歇下来，寒气便顺着满身伤口往骨头缝里钻，半裸的上身冻得青紫，连指尖都开始发木。

刚迈出三步，两道白影突然从斜侧灌木丛里窜出，拦在了正前方。正是剩下的两头“狗东西”，龇着尖牙低声嘶吼，身子微微伏着，却不敢真扑上来，只是梗着脖子挡路。

“哦，看来你们也想出点血了！”领头的都被废了，这两个家伙又能翻出什么浪来？陈冲并没有将它们的阻拦放在心上。只是持续的打斗花了不少力气，倒也懒得再动手，能喝退便喝退吧，省的纠缠。

提着红鸾往身侧一摆，陈冲眼神中冷了几分。寻常凶兽见了这架势早该夹尾巴逃窜，可这两头却只是往后缩了缩，非但没走，反而叫得更急，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陈冲心头刚泛起一丝不妙，身后便传来一阵密集的骨骼爆响。

咔嚓——咔嚓——

像骨节在强行错位拼接，像肌肉在筋膜下疯狂膨胀。哀嚎声骤然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滚雷似的咆哮，震得脚下积雪都微微发颤。

陈冲猛地回身。

本该瘫倒在地的巨熊，竟凭着前爪硬生生撑着站了起来。

它的体型比刚才又胀了一圈，浑身白毛根根倒竖，如钢针般炸开，皮下肌肉虬结起伏，像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原本被斩断的右腿关节，竟被凸起的筋膜和淤血强行裹住，血也止住了，虽仍不能着力，却已不妨碍它扑杀。

最明显的是它的那双眼睛。那双原本浑浊的兽瞳，此刻已被彻底染成血色，就连瞳孔都与周围没有了明显的界限，恍若两个血红色的空洞，可怖而骇人。阴森的眼眶中看不出半分畏缩，只有狂暴到极致的杀意。

“种族天赋？”

陈冲心里猛地一沉。

记得婆婆的典籍里提到过，有些上古遗种凶兽多有压箱底的本命秘术，不到濒死绝不轻动，一旦发动，力量、肉身都会暴涨数成。可他没料到，这头看着寻常的雪熊，竟有这等传承，想来也是有些上古血脉的，只是不知道到底叫什么名字，终究还是见识浅薄了。

没时间细想，巨熊此刻流露的气息让陈冲心底紧绷着。狂暴翻涌的灵力波动，竟丝毫不弱于寻常金丹中期的修士。尽管灵力被封无法共鸣，摸不准底细。但直觉还是告诉陈冲此时巨熊的灵力强度恐怕不弱于几年前的蓝汐。

“难办了。”默念一声，陈冲已经准备开溜。若是灵力完好时，他自忖能周旋一二。可此刻锁灵针入体，灵气转圜滞涩，一身修为完全无用武之地。尽管对自己的肉身有信心，但正面硬撼此时的巨熊，无异于以卵击石。虽说对自己肉身很有信心，但陈冲可不敢如此托大。

“吼——”

巨熊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四肢蹬地，带着漫天雪沫猛扑过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

熊掌带着腥风压顶而至，罡风刮得脸皮生疼。陈冲拧腰急闪，堪堪擦着爪尖掠开，可还是被余劲扫中肩膀，火辣辣的疼像被刀割。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胸口原本结痂的伤口崩开，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襟。

“这家伙，比刚才强太多了吧！不能硬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巨熊的第二击已到了近前。

一人一兽在密林中缠斗起来。

狂暴后的巨熊力量暴涨，一掌拍下，腰粗的古树应声而断，雪沫溅起丈高。它皮肉更是硬得离谱，红鸾划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油皮都破不开。唯一的破绽是身形更笨重了，转身变向都慢了半拍，可即便如此，也够陈冲喝一壶的。

陈冲全凭身法游斗，像一道贴地的影子，在熊掌的缝隙里来回穿梭。可空间毕竟有限，密林木石纵横，躲闪余地越来越小。不过半柱香工夫，他已险象环生好几次：左肩被掌风扫中，肩胛骨错了位，疼得直冒冷汗；右腿被擦到一下，裤腿撕裂，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两次熊掌擦着头皮过去，劲风刮得耳朵嗡嗡作响。

寒气顺着伤口往肺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右臂的麻木感还没消，体力却流失得飞快，握剑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了。

陈冲心里清楚，寻常金丹修士正面扛这头狂熊恐怕都要费些力气，而自己灵力被封，能撑到现在，全靠肉身底子硬。尽管陈冲估计巨熊维持这样的状态应该不会长久，但他不敢赌，再耗下去，先垮的很可能是自己。

这样不行，必须以攻为守。

陈冲咬着牙，又一次贴着熊掌掠开，鬓角的汗滴砸在雪地上，瞬间凝成冰粒。

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巨熊头顶。颅骨正中高高凸起一块，约莫巴掌大小，泛着冷硬的暗黄色金属光泽，看着像块铜片。铜片边缘深深嵌进皮肉里，与兽皮长在了一处，表面刻着细密的符纹，正随着它体内灵力的流动微微发亮。白毛翻涌之间，那块铜色金属片被阳光斜斜照到，闪过一道规整的反光。

“不像是兽角。兽角不会有平直的边缘，更不会刻着循环往复的符纹。”

落地瞬间，陈冲心头百转千回。想来之前应该是被皮毛隐藏了，所以根本看不到那铜片。此时巨熊在这样的状态下才显露出来，显然不是俗物。

“是灵器！”

碎片瞬间拼合——远超普通凶兽的战术、制式诡异的锁灵针陷阱、此刻嵌在颅骨上的金属灵器……

这些凶兽，根本不是野生的。是有人专门圈养、调教出来的。

这块铜片，要么是控兽的禁制，要么是增幅力量的秘宝。难怪它能凭空狂化，可能并非上古遗种，多半是这东西在强行催发气血灵力。

想通可能的关键，陈冲立刻有了方向。

打不穿皮肉，就打它头顶的铜片。如果那是它的力量源，便也一定是它的命门。尽管不知那灵器的底细，不过却是一个可能的方向。

有了明确的目标后，就可以寻找机会了。

陈冲不再一味躲闪，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刻意露出一些破绽。

追击几下后，巨熊果然上当，咆哮着挥出全力一掌，熊掌带着破风声砸落，势要把他拍成肉泥。

“就是现在！”

抓住机会，陈冲脚下猛地拧转，整个人贴着熊掌的内侧滑了过去。爪尖擦着后背划过，带起三道血痕，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强忍着没吭声，借着冲势纵身跃起，左手死死薅住巨熊颈后的硬毛，整个人攀到了熊背上。

巨熊狂怒，拼命甩动身躯，原地打转、猛撞树干，想把他甩下来。陈冲左手攥得指节发白，指缝里渗出血来也不肯松，右手握紧红鸾，高高举过头顶——

“给我开！”

剑刃带着全身力气，狠狠劈在铜片正中。

当——

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耳膜发嗡。

巨熊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疯了似的蹦跳，整片林子都跟着发抖。

陈冲虎口直接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红鸾差点脱手飞出。他低头一看，铜片表面只劈出一道浅浅的凹痕，连裂纹都没有，质地坚硬得超乎想象。

“劈不碎？”

陈冲咬了咬牙，“我还就不信了，看你能坚持几下？”

看准同一道凹痕，第二剑、第三剑，接连劈下。

一剑比一剑沉，一剑比一剑准。

巨熊的挣扎越来越弱，嚎叫声从狂暴渐渐变作恐慌。可直到第七剑落下，铜片也只是凹痕更深了些，边缘微微翘了起来，依旧没碎。

这玩意儿，比想象的还硬。

陈冲喘着粗气，手臂已经酸得发抖，再劈下去，先废的是自己的手。

既然劈不碎……

那就撕下来。

陈冲眼里狠色一闪，直接把红鸾插回腰侧，攥紧右拳，照着铜片翘起的边缘，一拳砸了下去。

嘭！嘭！嘭！

拳骨砸在金属上，闷响连成一片。

陈冲强忍着疼痛，一拳接一拳，砸得铜片一点点往上翘，边缘的皮肉被扯开，鲜血顺着熊脸往下流。很快，陈冲的指节也磨破了，白骨隐约可见，可他却半点没停。

直到铜片大半都翘了起来，与颅骨之间露出一道缝隙。

陈冲低吼一声，把三根手指狠狠抠进了缝隙里。

指尖扯得皮肉翻卷，钻心的疼。他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猛地往上一掀——

“给我起！”

嗤啦一声。

整块铜片连带着扯下一块带毛的皮肉，被他生生撕了下来。

“嗷——！”

巨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狂暴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膨胀的肌肉快速瘪缩，倒竖的白毛重新软塌下来，血色的瞳孔也恢复了浑浊。它晃了晃硕大的脑袋，像失去了所有支撑，前腿一软，轰隆一声栽倒在雪地里，再也站不起来。

只剩粗重的喘息，一下接一下，吹动鼻前的积雪，证明它还活着。

陈冲从熊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左手攥着那块金属灵器，右手垂在身侧，满手满脸都是血，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低头打量手里的东西。

整块铜片也就一掌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一面刻满了细密的古旧符纹，另一面还沾着血肉。入手沉得很，非金非玉，质地冰凉，符纹虽黯淡了，却依旧能看出精巧的纹路，除了被红鸾劈的那道浅痕外，其它完好无损。

陈冲心里微动。

这东西看着就不凡，有机会拿到坊市找懂行的人看看，要么能卖个好价钱，要么能琢磨出点门道。云瑶疗伤要灵药，紫依修炼要资源，总不能坐吃山空，何况他们现在压根没山。

陈冲自嘲一笑。

眼下的情况让陈冲不得不考虑日后的生活，没有宗门做靠山，连基本的生活都发愁。这修炼界和凡人界真的没什么不同。越发理解张百忍的财迷心态了。

心中掠过几分感慨，陈冲把铜片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再看地上的巨熊，还在粗喘，胸口起伏着，依旧没死。

陈冲握着红鸾，站在旁边看了几息，最终还是没补刀。

被伤成这样，它已经废了，右腿还断了，在这冰天雪地里，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两说。而且看巨熊那皮糙肉厚的样子，陈冲觉得应该不怎么好吃，不值得下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林子里起了薄雾，寒气越来越重。陈冲不敢多耽搁，辨认了一下山洞的方向，忍着满身伤痛，快步往回赶。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很快就要盖住地上的血迹。

他走得又快又稳，心里却沉甸甸的。

本以为只是几头不开眼的凶兽，没想到背后竟然还藏着修士的影子。

只是谁会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山里圈养凶兽？还用这么残忍的控兽手法，目的是什么？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还是恰好撞上了？

越想越琢磨不透，可能就是单纯的巧合，但又不敢轻易地归为巧合。一连串的问题找不到答案，让陈冲颇为头疼。

虽说疑问重重，不过陈冲也清楚，今天这趟猎兽之行，比预想的要凶险得多。也有可能藏着更深的东西，必须留点心眼了……

身后的密林里，那两头狼形凶兽缩在树后，看着巨熊倒地的方向，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最终没敢上前，夹着尾巴遁入了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