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七月二十日,应天府,翰林院。
解缙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待抄录的文书。他已经抄了大半天了,但只抄完了一半——不是他抄得慢,而是他一边抄,一边在想事情。他入翰林院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每天抄录文书、整理典籍、偶尔参与编修,做的都是些不起眼的事。没有人跟他说过凤阳的事,也没有人问过他凤阳的事。他就像一个普通的七品修撰,安静地坐在值房里,做着自己分内的事。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想起刘伯温说的话——"站稳了,再说话。"他记在心里了。他没有急着把凤阳的事说出来,也没有急着在朝堂上表现自己。他每天按时到值房,按时抄录文书,按时回家。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个普通的翰林修撰该做的。
但他也在看。他在看翰林院里的每一个人——那些学士、编修、检讨,他们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嫌隙,谁说话有分量,谁说话没人听。他在看朝堂上的风向——那些奏折、那些公文、那些往来文书,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场面话,哪些藏着别的意思。他在看,也在记。
他抄完一份文书,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正要拿起下一份,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但从脚步声的节奏听出了来人——是翰林院的同僚,编修张廷玉。
张廷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朝他点了点头:"解修撰,忙着呢?"
解缙放下笔,站起身来:"张编修,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张廷玉走进来,把那份文书放在桌上,"这是礼部转来的公文,关于今年秋税的预征安排。学士让我整理一下,我看了几遍,有些地方拿不准,想请你帮忙看看。"
解缙拿起那份文书,翻了几页。他看得很仔细,看到一半的时候,目光停住了——公文里有一段关于秋税预征的规定,是按照人头和土地分别征收的。他看到那段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合上文书,放回桌上,看着张廷玉:"张编修,这段'丁税按口征收,田税按亩征收'的规定,是今年新定的?"
张廷玉想了想,点了点头:"是今年新定的。户部那边拟的,说是要跟凤阳那边的做法对齐。"
解缙没有立刻接话。他心里清楚,凤阳的摊丁入亩,是把丁税摊入田税,按田亩征收,而不是"丁税按口征收,田税按亩征收"分开来。这份公文里的规定,表面上说是"跟凤阳对齐",实际上跟凤阳的做法不一样。他没有点破,只是说了一句:"我看完了。这段规定写得还算清楚,只是'丁税按口征收'这一条,如果遇到灾年,可能有些地方百姓会交不起。不过这是户部的事,我们照着整理就好。"
张廷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文书走了出去。解缙坐在值房里,看着张廷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急着说什么——他记住了那份公文的内容,也记住了张廷玉来问他的这件事。他还没有站稳,不该说的话,他不说。但他记住了。
京城·皇宫·御书房·午时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折。奏折是户部呈上来的,关于今年秋税预征的安排。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目光在"丁税按口征收,田税按亩征收"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奏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这份公文里的规定,跟凤阳的做法不一样。凤阳是把丁税摊入田税,按亩征收;这份公文是把丁税和田税分开收。他想了想,没有立刻说什么,把奏折放在一边。他在等——等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
京城·皇宫·坤宁宫·午后
马皇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安宁写来的,今天上午刚送到。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安宁的信写得不长,但字迹比平时更稳。她先说凤阳这几天的事——灌溉渠的勘测已经完成了,老刘头说秋收之后就能开工;土豆的长势很好,叶片绿油油的。然后说雄英最近在做什么——他每天都去田里看那些土豆,说要等它们长好了,秋天给皇爷爷送去。信的末尾,她写了一段话:
"母后,女儿一切安好,夫君一切安好,雄英一切安好。凤阳的日子,过得踏实。"
马皇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压了一方镇纸。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多想。她知道,安宁说"一切安好",就是真的安好。她坐在窗下,目光落在那棵海棠树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叫来一个宫女:"去准备几盒新做的点心,用油纸包好。再准备几匹适合做秋衫的棉布,颜色素净一些的。让驿站的人送到凤阳去,给安庆公主和皇长孙。"宫女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马皇后坐在窗下,目光重新落在那棵海棠树上。她没有给安宁写信,也没有让人传话。她知道,安宁说"一切安好",就够了。
凤阳·县衙·七月二十二日
王锵在傍晚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信不是朱标写来的,也不是刘伯温写来的,而是张敬之从庐州写来的。张敬之在信中说,庐州今年的秋粮长势不错,但他在巡查各县时发现了一件事——户部下发的秋税预征公文里,写着"丁税按口征收,田税按亩征收",跟凤阳的做法不一样。他问王锵:"这是户部新定的规矩?还是有人故意在公文里做了手脚?"
王锵看完信,没有立刻回信。他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户部的秋税预征公文,写着"丁税按口征收,田税按亩征收"——这跟凤阳的摊丁入亩不一样。凤阳是把丁税摊入田税,按亩征收;户部的公文是分开收。这意味着,户部没有真正理解凤阳的做法,或者说——有人在户部拟公文的时候,故意把凤阳的做法改了样。
他想了想,然后拿起笔,给张敬之回信。他在信中说:"公文之事,暂不必声张。你且留意庐州各县执行的情况,若百姓因'丁税按口征收'而负担加重,记下来,报给我。"他写完之后,封好口,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往庐州。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户部的公文,是谁拟的?是郑文忠?还是别人?这份公文如果推行下去,那些没地的佃户,又要交丁税了。这会抵消摊丁入亩的成效。但他现在不能说什么——他只是一个凤阳县令,他的话,在户部面前没有分量。他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说话的人。
京城·应天府城西·学堂·七月二十五日
刘伯温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王锵写来的,今天上午刚送到。信不长,只说了两件事:一是凤阳一切安好,灌溉渠秋收后开工;二是户部的秋税预征公文里写着"丁税按口征收",跟凤阳的做法不一样,请刘伯温留意。
刘伯温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他坐在桂花树下,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屋顶上,沉默了很久。户部的秋税预征公文,写着"丁税按口征收"——这意味着,有人把凤阳的做法改了样。他不知道是户部的人故意改的,还是无意中写错了。但他知道,这份公文如果推行下去,那些没地的佃户,又要交丁税了。这会抵消凤阳摊丁入亩的成效。
他想了想,然后站起身,走进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了门。他没有去翰林院,也没有去东宫。他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走到翰林院门口,停了下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让门房传话:"就说城西学堂的刘先生,想见新科状元解缙。"
过了一会儿,解缙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到刘伯温站在门口,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先生,您怎么来了?"
刘伯温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出来走走。有些事,想跟你说说。"
解缙没有多问,跟着刘伯温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了下来。刘伯温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示意解缙也坐。
他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看解缙,然后说了一句:"你在翰林院这几天,看到什么了?"
解缙想了想,没有隐瞒,如实说道:"学生看到了一份户部转来的公文,关于今年秋税预征的安排。公文里写着'丁税按口征收,田税按亩征收'。学生觉得,这跟凤阳的摊丁入亩不一样。"
刘伯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凤阳的做法,是把丁税摊入田税,按亩征收。没地的佃户,不用交丁税。但这份公文里,丁税和田税是分开收的。如果推行下去,那些没地的佃户,又要交丁税了。"解缙说,"学生不知道是户部的人故意改的,还是无意中写错了。但学生觉得,这件事不对。"
刘伯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觉得不对,但你现在能说什么?"
解缙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你现在是七品修撰。"刘伯温说,"你看到了问题,但你说了,也没有人听。你说了,反而会被人记上——'新科状元,一入朝就挑户部的毛病'。这对你没有好处。"
解缙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刘伯温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说话,而是记。把你看到的问题记下来,把你查到的证据记下来。等你站稳了,等你说话有人听了,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到那时候,你说的话,才有人信,才有分量。"
解缙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
刘伯温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落叶,说了一句:"回去吧。记住——站稳了,再说话。你看到的事,先记在心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凤阳那边,有人也在看这份公文。你不用急,他也不会急。"
解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他走回翰林院,在书案前坐下来,没有立刻拿起笔。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一张他今天下午趁空抄录的户部公文。他把纸摊开,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书案下的一个暗格里。他记住了刘伯温说的话——"把你看到的问题记下来,把你查到的证据记下来。等你站稳了,再说话。"
凤阳·县衙·七月二十六日
王锵在傍晚的时候收到了刘伯温的信。信不长,只说了两件事:一是他已去翰林院,跟解缙说了话,让解缙"先站稳,再说话";二是户部那份秋税预征公文,解缙已经看到了,也觉得不对,但刘伯温让解缙先记着,不要急着说。信的末尾,刘伯温写了一句:"你放心吧。解缙是个明白人。"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刘伯温说"解缙是个明白人"——他相信这句话。解缙看到了户部公文的问题,但没有急着说,而是先记了下来。这说明,解缙已经学会了"站稳了,再说话"。他不需要担心解缙了。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暮色渐浓,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他站了一会儿,看到安宁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他面前,递了过来:"天热了,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王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甜度刚好。他放下碗,看了安宁一眼:"雄英呢?"
"在屋里。"安宁说,"他每天都去田里看那些土豆,说要等它们长好了,秋天给皇爷爷送去。"
王锵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暮色中。他在想——户部的秋税预征公文,跟凤阳的做法不一样。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因为他在等——等解缙在朝堂上站稳,等那些证据被记下来,等合适的时机。他不需要急着出手。他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