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战第一日早上，天元城可闹腾了。客栈，茶楼，坊市口的区域都支起了招募的摊子。有人举着木牌，上头写着“募火修一名，分四成”。有人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队里有阵师有水修，再来个能扛的”。还有几个熟面孔在人群里来回蹿，见人就拉，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肖彦和金鸠从竹楼出来，往茶楼那边走，一路看着街头的热闹。

“这次动员，跟探秘黑雾岭外围那回，完全就是两个样子。”金鸠感叹道。

肖彦笑呵呵道，“上回是偷偷摸摸去，都防着对方。这回不同了，是敲锣打鼓去，巴不得人越多越好。”

正说着时，人群里挤出来两个熟人。焦火烈还是一身赭红短打，热烘烘地往跟前一站：“肖道友，金道友！可算找着你们了。”

蓝芷若跟在他后头，素白衣衫，朝两人福了一福：“两位道友，又见面了。”

“大秘境的消息，你们听说了？”焦火烈的嗓门压不住兴奋，“三四百年份的灵草遍地都是！我有位朋友就混在先遣队伍里，他们可是折了三个队友，才摸到灵草池边上。”

“你朋友也折了人？”金鸠惊讶问。

“唉。”焦火烈的兴奋敛下去几分，“他说那池子外头，守着的东西，比我们上次打的毒蜥黑煞强出十倍。他们折了人，不得已才撤回来搬人手的。”

“强出十倍。”肖彦闻言，不由皱起眉头道，“那这趟，我们就不能只是四个人组队去了，不保险。”

“正是如此，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们了嘛。”焦火烈搓着手道，“这次是人越多越好，咱们老队伍，再带上几位靠得住的道友，尽量凑够一支团队就行了。”

话音没落，街口那边过来了一群人，领头的中年道士是个熟面孔，正是玄真子。身后跟着判官团的人一个不少，石顽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路上的修士们见了，纷纷让道。

“肖道友，金道友。”玄真子笑吟吟的拱了拱手，道，“听说你二人也要去黑雾岭？”

“正与焦道友商量着这件事。”肖彦回礼道，“玄道友也要去吗？”

“去。”玄真子与焦火烈互相抱了抱拳，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道，“先不说岭里出现大量灵草池的问题，就说那岭里干剪径的邪修们，都是行走的功德点。这回听说他们又盯上了进山探秘的正道修士，我们这些做判官的，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而且人多一点过去，遇到妖兽也好打，就算邪修看见了，也难对各人下手。”周青在旁边补了一句。

“行。”肖彦点头认同，“我们正在组建团队，那咱们两家队伍就并作一路了。”

天心观三人随后也到了，说要加入团队。段怀真昨天输了四强赛，今天脸色还阴郁着，对肖彦与金鸠抱了抱拳，道：“肖师兄，金判官。放心吧，这回进山，我还能放雷。”

“段师弟的雷法，进了雾里正好开路。”肖彦点头道。

乔青瑶站在段怀真身后，朝肖彦与金鸠这边望了一眼，又低着头不说什么。穆云生倒是大大方方地抱了抱拳，一副啥事都无所谓的样子。

贺云舟是最后到的，背着个灰布行囊，手里还提着一柄剑。剑身不是铁，是串起来的铜钱，方孔圆边，一枚扣着一枚，用红线穿成剑形，剑柄上缠着褪色的黄穗。

“这是，五帝钱剑。”玄真子瞅见了，不由眼睛一亮，“早听说紫云观有这柄剑，今日可算是见着真身了。”

“哈哈，让玄道友见笑了。”贺云舟笑道，“这剑在库房里躺了很多年，现在也该是时候拿出来透透气了。”

“难得师兄这回，是真要跟我们进山了。”肖彦打趣道。

“你以为我很想冒险吗。这是师父吩咐的，说你若遇到危险的事情，我必须得陪你走一趟。”贺云舟的语气表示无奈，又道，“据老修士说，这黑雾岭里面的阴煞之气重，我的五帝钱剑专克制那些东西。再说，你们都在，我哪能躲在后头一个人看热闹啊。”

人到齐了，十九个人在茶楼外头站成一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过。柳道友带领的那队人马也到了，十几号旧识组成的团队，与判官团彼此拱了拱手，打过了招呼。

出发前，肖彦想到了什么，左手把判官印按在胸口，给罗浩传了个信：论武大会休战期，同判官团、旧友并作大队，进黑雾岭深处查邪修、探秘境。

片刻之后，判官印微光一闪，罗浩的回讯到了，只有四个字：“万事小心。”

辰时三刻，大队出城。这一回往西北飞的，不再是零星几队，而是黑压压的一片。肖彦大队十九人，柳道友队十几人，再加上城里自发集结的十几支队伍，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修士，大家铺开在半空，像一片迁徙飞行的雁阵。各队之间隔着距离，谁也不挨谁，可方向一致，都是黑雾岭深处。

飞了两个多时辰，前头的天色暗了下来。黑雾岭外围到了。这一回，里头雾比上次更浓，灰绿里翻着浓郁的黑气，山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先到的队伍，有的队伍开始往雾里走，有的队伍在盘坐调息，还有队伍在山口附近插旗子圈地，招摇得很。

金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队，又看了看那片望不到边的黑毒雾，道：“这毒雾，看起来比上回凶多了。”

肖彦嗯了一声，道：“这次队伍人数，也比上回多了十倍。这趟进去，遇到那些强大妖兽、邪修，可有得打了。我们上次过来，只是在外围匆匆走了一下，连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都还没有亲眼见识过呢。”

“说的也是。”金鸠点头认可。

“焦兄。”山口处，有一个满脸风尘的黄衣中年修士，朝他们这队打着招呼，迎了上来，是焦火烈认识的人。那人胳膊上裹着一圈暗灰的布，布下头隐隐透着没散尽的毒气，说话时声音都是沙哑的。

他又朝众人做个罗圈揖：“我叫岑五，是先遣队伍的。诸位道友既然来了，有些事情，我得交代清楚在前头，免得大家进去了，到时候遇到什么危险，又乱怪罪在我头上了。”

肖彦站在队伍前面，回头看了大家一眼，似乎都在以他马首是瞻，于是拱手还礼，道：“岑道友好，我叫肖彦，算是这次团队的领队。你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但说无妨，我们都洗耳恭听着。”

“是这样的。”岑五点头，把事情娓娓道来，“灵草池在西北深处，按脚程，队伍徒步得走上一整天，还得在岭里过一夜。但是路上凶险，有三关卡需要艰难通过。头一关，就是要先经过一片毒雾林子，那儿毒雾浓郁，神识被压到了三尺。第二关，就是一片黑泽地，我们发现了烂泥底下藏着一头巨大凶兽的踪迹，先遣队伍折的三个弟兄，其中两个就死在那儿。第三关，就是一片同样充满危险的乱石岗，只有过了乱石岗，才能到达那片灵草池。不出意外的话，队伍今天就能过毒雾林子和黑泽，天黑前赶到乱石岗前头扎营过夜，明二天一早再过乱石岗。”

“那黑泽底下，会是什么凶兽？”肖彦提问。

岑五的脸色变了一变，回忆着道：“没看清。就看见一条巨大的长东西从泥里翻出来，黑乎乎的，一个弟兄就被卷了下去，另一个去拉，跟着也下去了。第三个是往回跑的时候，被一口毒雾喷在背上，没撑过夜。唉。”

“一条长东西的凶兽。”肖彦不禁和焦火烈、玄真子对了个眼色，心里都在揣测着会是什么东西？

“我们只在黑泽边上，看见了它冒出来的背，粗大得像条船一样。所以各位，千万别走黑泽中间，宁可绕边上，多走两个时辰过去也行。”岑五语气有点畏惧与担忧。

“绕路？”肖彦不置可否道，“地方到了，先看看情况再说吧，实在不行就绕路。多谢岑道友的提醒。”

岑五交代完，拱了拱手，又匆匆走了，说还要去提醒别的团队。肖彦又找来了柳道友，与大家商量了下，决定把双方团队分成前后三拨出发：第一，他和焦火烈、段怀真、贺云舟打头开路。第二，判官团居中，石顽殿前、柳含烟方寸殿后。金鸠、蓝芷若、乔青瑶、穆云生护着两侧。第三，柳道友的团队并排跟进，双方相隔不过十丈，一声喊就能互相照应。

在这个时候，孙泰从怀里摸出几个小布袋，挨个分发着：“避毒丹，一人两颗，记住进岭前，先含一颗在嘴里。”

众人各含着一颗，乌沉沉的药丸压在舌下，一股苦凉味觉漫开。肖彦和焦火烈先放火，两股灼烧火气，一青，一红，并成了一道两丈宽的火路推进，烧得林子毒雾嗤嗤地往两边退。段怀真在旁用雷法压阵，掌心雷贴着地爬出，把卷回来的毒雾全给打散了。贺云舟提着五帝钱剑走在肖彦右侧，剑上的铜钱在火光里隐隐发亮，每一枚都像烧红了的铜豆。其他队员，根据安排，有条不紊的全员跟进着。

一进雾里，天色就阴暗下来了。外头的日头还在，可这毒雾里，比傍晚还沉。明亮火光照出去，两三丈之外就是灰绿的一片，什么景物都是影影绰绰的。

由于黑雾岭有一定程度的禁飞限制，他们足足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岑五说的第一关“毒雾林子”。只见一排排密集的黑松林，严密遮挡了上空天光，里头的毒雾是又浓又密，像雾水一样恐怖。

“神识压到三尺了，吩咐下去，注意点。”肖彦往后提醒道。

“大家都跟紧了。”玄真子在队中传话，“前后照应着，别走散了。”

又走了两个小时的路程，在前头开路的一片火光与雷光的映射之下，前面雾里忽然亮出一点白光。段怀真留意了，抬手又是一记掌心雷打过去探照，白光露出了本来面目，原来是半截插在树上的断刀，刀柄上缠着一层布条，被雷光波及，瞬间焦糊了起来。

“是先遣队伍落下的东西，我们上去瞅瞅。”肖彦道。

再往前走了十几步，大家看清了，有一片黑松歪倒着，树干上有恐怖的腐蚀毒痕。地上几滩腐叶被翻得乱七八糟，旁边散着几片烧焦的符纸，还有半截被毒液蚀得发黑的短枪，枪尖断在泥里。

“都是人类修士残留的气息，有两方队伍在这儿激烈打了一场，一方队伍输了。”善追踪气息的周青，目光审查了一番痕迹，“拖痕一路往西南，输的人被另一方队伍拖走了，有可能是剪径邪修们干的好事。”

肖彦目光顺着拖痕往西南观察，一片灰绿毒雾翻涌不停，深处的黑松影子一排排耸立着，像在择人而噬的深渊巨口。心中不禁想起，岭西黑市的那个邪修头目蒙面人：“这次剪径，不会又是他策划干的坏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