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27章 缺了一角的桂花香
宋建设走的那天,天气很好。他提着那个空了的红塑料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我知道,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两只“归”字鞋底挨在一起,隔着八十年的岁月,终于走回了彼此身边。
我回到柜台,把那块没纳完的鞋垫和铜顶针收进抽屉。目光扫过柜台底下,那个挂着锈锁的旧木箱静静待在阴影里。锁舌似乎又松动了一丝,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我下意识伸手,在箱盖上轻轻拍了两下。不到时候,就不开。
门帘掀开,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眼睛红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半罐子干桂花,颜色已经有些发暗。玻璃罐旁边,还搁着一个旧式的木质压花模具,边缘磕掉了一小块。
“苏老板?”她声音带着哭腔,“桂姨说,您这儿能听物件说话。”
“坐。”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慢慢说。”
女孩叫林柚。她爷爷林守业,半个月前走的,八十二岁。
“我爷爷做了一辈子桂花糕。”林柚捧着杯子,眼泪掉进水里,“他手艺好,整条街都闻得到他家的桂花香。可后来他得了帕金森,手抖得连勺子都拿不住,更别提做糕了。”
她指了指那个缺角的木质模具:“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他手里死死攥着这个。模具磕掉了一角,他晚年手抖,做不出完整的糕,这模具也就废了。可他每天都抱着它,嘴里念叨着‘柚柚爱吃,柚柚爱吃’。”
林柚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解和愧疚:“苏老板,我其实不太爱吃甜的。我对桂花还有点过敏。爷爷晚年糊涂了,他是不是以为我还像小时候那样,最爱吃他做的桂花糕?”
我看着她,戴上白色的棉手套。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那个缺角的模具,“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你爷爷做决定,也不带走他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他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林柚重重点头,“我就想知道,他临走前,到底在想什么。我怕他走得不踏实。”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在那个缺角的木质模具上。
触手是木头被油脂和岁月焐过的温润。可下一秒,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桂花香,混杂着双手不受控制剧烈颤抖的生理痛苦,猛地顺着指腹冲进我的大脑。
轰——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我的意志,是林守业晚年的手抖。那种肌肉不受控制、连一根针都捏不住的无力感,让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多年前的一个老厨房。
年轻的林守业正在揉面,空气里满是甜腻的桂花香。小林柚趴在案板边,馋得直咽口水。
“爷爷,柚柚要吃桂花糕!”
“好,好,爷爷给柚柚做最大、最甜的。”林守业笑着,用模具压出一个个圆润的糕点。
画面一转。
暴雨天。小林柚在电话里哭着说想吃街尾那家的桂花糕。林守业二话没说,披着雨衣就冲进了雨里。他没去接放学的小林柚。
小林柚自己跑回家,在巷口摔断了腿。
林守业抱着湿透的桂花糕赶回来,看着孙女打着石膏的腿,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画面再转。
晚年。林守业的手抖得厉害。他试图用模具压糕,可手一抖,模具磕在案板上,缺了一角。
他看着那个缺角,突然哭了。
“柚柚对桂花过敏啊……”他喃喃自语,手抖得连抹布都拿不稳,“她其实不爱吃甜的……她是为了哄我,才说爱吃的……”
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孙女对桂花过敏,知道她不爱吃甜。可他停不下来。他只能用这双废掉的手,一遍一遍地做。他以为,只要模具还在,只要桂花香还在,他就能把当年欠下的那个雨天,一点一点补回来。
他攥着缺角的模具,是在恨自己当年没接她,也是在求孙女原谅他这笨拙的弥补。
我猛地收回手,大口喘着气。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颤,鼻腔里全是散不去的桂花香。
林柚紧张地递过纸巾:“苏老板,您没事吧?您手怎么抖成这样?”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平复了一下呼吸,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没事,老毛病。”我看着她,“你爷爷,早就知道你对桂花过敏。”
林柚愣住了,眼泪再次涌出来:“那他还……那他为什么还天天念叨我爱吃?”
“他在赎罪。”我指了指那个缺角的模具,“当年大雨天,他为了去给你买桂花糕,没去接你放学,让你摔断了腿。他愧疚了一辈子。他以为,只要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就能补上当年欠你的。”
林柚捂住嘴,泣不成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晚年手抖,模具磕掉了一角。”我继续说,“他看着那个缺角,心里想的是,他欠你的,这辈子是补不全了。他攥着它,是在恨自己,也是在求你原谅。”
林柚哭得浑身发抖,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缺角的模具捧进怀里。
“我不怪他……我从来不怪他……”她哽咽着,“我其实偷偷吃过他做的糕,虽然过敏起疹子,可那是爷爷做的,我觉得甜。”
我看着她,心里酸涩。
“带回去吧。”我说,“找个向阳的地方,把模具埋了。告诉他,你不欠他的,那个雨天,早就过去了。”
林柚抱着模具和玻璃罐,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风铃响了一声。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还在发酸的手腕。桂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旧式的、生锈的道钉锤。
“念念,”桂姨把道钉锤放在柜台上,声音有些沉,“刚在巷口碰见个老姐妹,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说是在老火车站的废弃铁轨旁捡的。”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把旧式的铁路道钉锤,木柄上缠着发黑的红绳。锤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桂姨叹了口气:“她说,有个穿旧式铁路制服的老头,在铁轨旁坐了一整天,非说他的火车还没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