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28章 等不到站的那班车
我把那把道钉锤拿在手里时,桂姨已经回了隔壁。
“桂姨,”我追到门口,“老火车站那儿,现在还有人去?”
“荒了好几年喽。”桂姨回过头,“也就我那老姐妹,闲不住,天天去那边捡点废铁。她说这锤子压手,留着晦气,又不敢扔,就想到了你。”
“一个穿制服的老头?”我追问,“她没问他是谁?”
“问谁去啊。”桂姨压低声音,“等她走近,人就没影了。”
“天天都在?”
“我那老姐妹说,连着小半个月了,一到傍晚,就见他蹲那儿。”
“他没害人?”
“没有。”桂姨摇头,“就砸他的钉子,一声不吭。可越是这样,越瘆得慌。”
我点点头,把锤子端在掌心。
锤头沉,木柄上那圈发黑的红绳,被摩挲得只剩细细一缕。锤头边缘那点暗红,干透了,不仔细看,只当是锈。
“在老火车站的废弃铁轨旁捡的?”我对着空气又问了一遍,可桂姨人已经走了。
我把道钉锤搁在柜台上。
“先别急着碰。”我对自己说,“来得没头没尾的东西,得先放一放。”
“明天,”我望着窗外,“去老火车站看看。”
可当天夜里,我就知道,等不到明天了。
凌晨,我被一阵声响惊醒。
不是铃,是一种沉闷的、一下一下的敲击声。铛——铛——从店面的方向传来,间隔很匀,像有人在一锤一锤,把什么东西钉进木头里。
我披衣起身,推开店门。
月光从玻璃门外淌进来,照在柜台上。那把道钉锤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沾着泥的旧布鞋,鞋尖朝着门的方向,摆得整整齐齐。
而那敲击声,不在店里。
“谁?”我对着空店轻声问。
铛——
“你有什么话,想说?”
铛。铛。
“是在等什么人吗?”
敲击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响起,这一回,轻了,像谁在门外,迟疑地应了一声。
“等了很久了?”
铛——
这一声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嗯”。
是从很远的地方,顺着风,一声一声递过来的。
我戴上手套,指尖落在那把道钉锤上。
轰——
没有敲击的痛,先涌上来的是一种极其漫长的等待。那等待里有风雪,有刺鼻的煤烟味,还有一个人站在站台上,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的执拗。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很多年前的老火车站。
那是个小站,站牌漆着绿皮,站台尽头立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穿着旧式铁路制服的老头,正蹲在铁轨旁,手里拿着那把道钉锤,一下一下,把一根道钉砸进枕木。
他叫老赵,是这条线上的养路工。
“赵师傅,这么大的雪,您还巡道啊?”路过的年轻职工喊他。
“得巡。”老头直起腰,呵了口白气,“这一段道钉松了,火车过来要出大事。”
“可这站早不停慢车了。”年轻职工跺着脚取暖,“就剩两班快车,呼啸一下就过去,谁也不下来。”
“那也得巡。”老赵头固执地摇头,“铁轨在这儿一天,我就得守一天。”
他看着铁轨延伸出去的方向,眼神忽然柔和下来。
“再说了,”他声音低了,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在这儿守着,万一……万一她那班车,真开回来了呢。”
我心里一动。
画面一转,是更早以前。
站台上,年轻的老赵送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上车。姑娘红着眼,把一根红绳系在他手腕上。
“山哥,”她说,“我去南边看我爹娘,最迟三个月就回来。你答应我,别走,就在这站上等我。”
“我等。”年轻的老赵重重点头,“你那班车哪天到站,我哪天就在这儿。”
“三个月,”姑娘伸出手指,和他拉钩,“一天都不许少。”
“一天都不少。”他笑着,眼眶却红了。
姑娘上了车,隔着车窗冲他挥手。火车喷着白汽,缓缓开走了。
可她没有回来。
后来老赵才听说,姑娘到了南边,正赶上那边出事,一场病,人就没了。她走前托人带话,说对不住他,让他别等了,另找个好姑娘。
可老赵不。
他就守在那个小站,当了一辈子养路工。别人给他说亲,他都摇头。
“我答应过她。”他总说,“在这站等,我不能走。”
一年一年,他从年轻的赵师傅,熬成了谁都喊一声的老赵头。
“老赵,图个啥呀?”有人替他不值。
“不图啥。”他笑笑。
“那姑娘要是不回来了呢?”
“我答应过她。”他擦着道钉锤,头也不抬,“答应了,就得认。”
“认死理。”那人摇头,“你就不怕,等到最后一场空?”
“不空。”老赵头直起腰,望着铁轨,“我守的这段路,没出过事。这也是我给她的交代。”
站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火车从绿皮换成了别的颜色,到最后,这个小站也废弃了,铁轨生了锈,再没有一班车停靠。
可老赵头还是天天来。
我看见他老得走不动了,搬个小马扎,就坐在废弃的站台边,怀里抱着那把道钉锤,对着空荡荡的铁轨,一坐就是一天。
“丫头,”他对着风说,嘴里只剩几颗牙,“今天又没等到你。”
风卷着雪,呜呜地过。
“我知道你要说啥。”他笑了,像真听见了,“你要说,山哥,别等了。”
“可我不等你,我干啥去呢?”他低头摩挲着锤柄,“这站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你别怪我啊。”他抬眼,浑浊的眼里有光,“是你那班车,晚点了。我在这儿多守一会儿,再守一会儿,总能守到你进站。”
雪落满了他的肩头、眉毛。他就那么坐着,手里的红绳还在,褪得发白。
那是他这一辈子,最后一个冬天。
我猛地收回手,眼眶发烫,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温热的东西。
我低头看向柜台上那双凭空出现的旧布鞋,忽然明白了——那是他站了一辈子的站台,终于要接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托桂姨的老姐妹带路,去了那个废弃的老火车站。
“姑娘,你可小心脚下。”老人一路絮叨,“这荒草深,野狗也多。”
“姨,您最后一次见着那老头,是在哪儿?”
“就站台尽头。”她伸手一指,“背对着我,蹲那儿砸钉子。我喊了两声,他没应。等我拨开草过去,人没了,就剩这锤子撂在枕木上。”
“他长什么样,您看清了吗?”
“没敢细看。”老人打了个寒噤,“那衣裳……像是老早以前的样式,干净,可就是……不像是活人穿的。”
深秋的站台荒草丛生,铁轨锈成了暗红色。在站台尽头,我找到了老赵头最后坐过的地方。那里还插着半根没砸完的道钉,旁边的泥里,有个浅浅的、坐了一辈子的印子。
我把那把道钉锤,轻轻放在他坐过的地方。
又把那双旧布鞋,端端正正摆在铁轨旁边,鞋尖朝着远方——朝着她离开的那个方向。
“赵师傅,”我对着空荡荡的铁轨,轻声说,“别守了。路我替您看过了,平平整整,一根道钉都不松。”
风从铁轨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像有一班看不见的火车,正缓缓进站。
“您要等的那班车,”我说,“来接您了。上车吧,她在车窗那儿,冲您挥手呢。”
“别再回头啦。”我轻声道,“这一站,您守得够好的了。”
那一瞬间,我好像真的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一声悠长的汽笛。
从老站回来,我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桂姨在店里等我,见我进门,给我盛了碗热汤。
“送走了?”她问。
“送走了。”我捧着碗,“守了一辈子,也该让他,下车歇歇了。”
“值当吗?”桂姨看着我,“为一句承诺,搭上一辈子。”
“在他心里,值。”我说,“能守着一个人、等一个人,也是种福分。”
桂姨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纸,“上午有人来过,没等你,留下这个,说让你看看,再决定帮不帮。”
我接过来,指尖一顿。
“这是……”我问桂姨,“谁写的?”
“没留名。”桂姨说,“你自己看吧。”
那是一张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像是个孩子的笔迹。
“老师,我把我自己的名字,弄丢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名字怎么会丢呢?”我轻声问,像那孩子还站在面前。
“是忘了,”我轻声问,“还是……被谁拿走了?”
纸上没有回答。可我握着它,指腹分明触到一缕极淡的、怯生生的气息——像个孩子躲在门后,想出来,又不敢。
“别怕。”我把纸折好,收进口袋,“名字丢了,我们就一个字一个字,把它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