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龙涯安、武天心、天任、天辅、天冲、天禽、兰凌博都来送行。
龙天涯拉着独孤天峰的手,两个小孩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龙天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又没有说出来。
独孤天峰眼眶红红的,忍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两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别哭!”龙天涯说,声音有些发哽,“等我爹有空了,我带他去山里看你们。”
独孤天峰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
独孤无名和龙涯安站在一旁,没有太多的话。
男人之间的告别,不需要太多的言语。说多了,显得矫情;说少了,又觉得不够。最好是不要说,握个手,点个头,就够了。
龙涯安伸出手,独孤无名握住了。两只手都很用力,握了很久才松开。
对唐肃宗的赏赐,龙涯安感到心寒,那是替独孤无名不值,但又不能说什么。
如今看到独孤无名隐居山林,心想:他本来就不适合呆在尔欺我诈的朝堂,也厌倦了刀光剑影的江湖,隐居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保重!”龙涯安说。
“保重!”独孤无名说。
天禽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站在兰凌博身边,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祝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只有女人才懂的东西。
武天心、天任、天辅和皇甫仪茵似乎有永远说不完的话,但最后只好说:“有空回来看看。”
“你们也是,有空到山里逛逛。”皇甫仪茵有些依依不舍。
就这样,告别了。
马车出了城,朝终南山的方向奔去。
十二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神态悠闲。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和十三在一起就行。
马蹄踏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首轻快的进行曲。车轮碾过的地方,雪被压成两道深深的沟痕,露出下面青黑色的泥土。
马车里,皇甫仪茵抱着独孤天珠,独孤天峰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田野、村庄、树林、山丘,一一从眼前掠过,像一幅不断展开的画卷。他从来没有坐马车坐得这么开心过,因为这一次,不是逃难,不是搬家,而是回家。
“那地方还没有名字呢。”皇甫仪茵忽然说。
独孤无名想了想道:“你取一个。”
皇甫仪茵歪着头,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川田野,目光像是在追寻什么。她看到了什么?是山?是水?是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是那些他们一起度过的晨昏?
片刻后,她说:“叫归隐坡吧!”
归隐坡,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种生活的大门。
那扇门后面,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算计,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恩恩怨怨。
只有山,只有水,只有木屋里的灯火,只有孩子的笑声,只有日升月落、春华秋实。
归隐坡,这个名字,会一直陪着他们,直到地老天荒。
午后,马车停在了归隐坡的山坡下。
众人下了车,站在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一阵感慨涌上心头。
就是这里,他们曾经收拾行装,奔赴凤翔,那时他们没有想过会不会回来。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香积寺的血战,那些倒下的同袍,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
新店的奇袭,千钧一发的逆转,刀尖上跳舞的惊险。
收复长安的狂喜,朱雀大街上百姓的眼泪,城楼上重新飘扬的唐旗。
洛阳城中的斡旋,与叶护的谈判,万匹罗锦换来的和平。
朝堂上的冷遇,那些敷衍的赏赐,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嘴脸。
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原点。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金戈铁马,醒来依旧山风吹衣。
木屋还在,可已经破败了不少。
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下面焦黑的木梁,像一个人被剃秃了的头顶,滑稽又可怜。
墙壁上的木板有几块已经松动,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最高的已经齐腰深,在风中摇摆。
那条通往瀑布的小路被落叶和碎石掩埋,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有几块裸露的青石还隐隐约约地提示着路的方向。
独孤无名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当初从这里走,如今又回到这里。”十二也感慨了一句,他把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卷起袖子,露出两条精壮的胳膊,“干活吧!”
独孤无名点了点头,他脱下外袍,搭在篱笆上,也卷起了袖子。
两人分工合作,十二负责修屋顶,独孤无名负责加固墙壁。
十二像一只猴子一样噌噌噌地攀上了屋顶,蹲在横梁上,将那些朽烂的茅草一把一把地掀掉,扔到地上。
那些茅草已经腐烂了,一碰就碎,灰黑色的碎屑随风飘散,像一群被惊飞的蝴蝶。
十二将新的茅草一捆一捆地提上去,铺开,压实,一层压一层,铺得又厚又密。阳光透过茅草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独孤无名在下面干活,他抡起斧头,将几根新木劈成合适的尺寸,木屑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他将松动的木板一块一块地拆下来,换上新的,用铁钉钉牢,又和了一堆黄泥,将墙壁上的缝隙一处处地糊死。
泥巴糊上去的时候,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干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他做事一向如此,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木屋里。
皇甫仪茵也没闲着,她卷起袖子,系上围裙,将长长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露出白皙的后颈。
她端起一盆水,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打扫木屋。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扫帚一扫,扬起满天灰雾,呛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她忍着灰,将地上的灰尘扫干净,将墙角的蛛网挑掉,将窗户上的积尘擦去。
她用湿布将桌椅板凳擦得干干净净,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都擦了三遍,擦到能照出人影为止。
她把被褥铺到床铺上,被褥是从长安带来的,棉花的味道还很浓,闻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她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一件件地清洗干净,摞在灶台上,放得整整齐齐。
独孤天峰也来帮忙,他端着小水盆,一趟一趟地跑,从溪边打水回来,洒了一路,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水印。
他的鞋湿了,裤腿也湿了,可他的眼睛亮亮的,觉得这是在玩一个很好玩的游戏。
他把水盆端到母亲面前,踮起脚尖,仰起脸,气喘吁吁地说:“娘,水来了!”
皇甫仪茵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亲得他咯咯直笑。
独孤天珠还不会走路,被放在院子里的毯子上。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胖乎乎的,像一只红色的肉球。
她看着大人们忙来忙去,看着哥哥跑来跑去,不哭也不闹,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一只蝴蝶飞过来,在她眼前翩翩起舞,她伸出小手去抓,没抓着,蝴蝶飞走了,她也不恼,只是把手缩回去,塞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
忙碌了整整一天。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木屋终于修葺一新。
屋顶换了新茅草,金灿灿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墙壁加固了,不再嘎吱作响。
院子里的荒草被拔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块平整的黄土地。
那条通往瀑布的小路也被清理出来了,碎石和落叶都被扫到了路边,青石板露出原来的模样,湿漉漉的,泛着幽幽的光。
炊烟从烟囱里升了起来,起初是一缕,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支射向天空的箭。
然后慢慢散开,变粗,变淡,在暮色中袅袅地飘散,像一条柔软的绸带,被晚风轻轻地托着,飘向远方。
那烟里有松木的香气,有米饭的香气,有生活的气息。
皇甫仪茵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有鱼,那是独孤无名下午从溪里抓的,用盐腌了一会儿,放在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有野菜,那是十二从山上采的,嫩嫩的,绿绿的,焯了水,拌上蒜泥和香油,清清爽爽的。
有馒头,那是皇甫仪茵上午从长安带来发好的面,蒸出来又白又大,暄腾腾的,掰开来,热气直冒,一股麦香扑面而来。
大家围坐在桌前,油灯的光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柔和而温暖,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缓缓沉没。
独孤无名吃得不多,他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窗外。
那片天空已经被晚霞染成了一片金红,像一匹铺展开来的锦缎,绚烂而短暂。
再过一会儿,它就会变成紫色,变成蓝色,变成黑色,然后星星就会出来,一颗一颗地,点亮整个夜空。
他忽然觉得很踏实,那是一种接近于大地本身的踏实。
就像这山,这水,这木屋,这炊烟,这油灯下妻子忙碌的身影,这桌边儿子狼吞虎咽的吃相,这毯子上女儿咿咿呀呀的声音,它们都在告诉他:你到家了。
他放下碗,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叹息,只有平静。
归隐坡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降临了。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词的小夜曲;瀑布的声音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像大地的呼吸;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
独孤无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