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明浑身一震,手里平板险些脱手。
他猛地回头。
看着望远镜旁那双孩童眼眸。
清亮表层之下,沉淀着不属于四岁的幽深、暗沉,像藏着经年不散的旧尘与恐惧。
“坟、坟里出来的人?”
池子明声线发颤,头皮发麻,“那不是僵尸吗?电影里的那种!”
梁墩墩抿紧小嘴,定定望着他。
不说话,只安静等待答案。
无形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池子明后颈。
他顶着副队长的身份,强行压下发怯,推了推眼镜,硬撑着用科学口吻解释。
“不可能的。望远镜靠反光成像。”
“那种东西……不会发光,也照不出来。除非有荧光、有光源照着才行。”
话说得结结巴巴,连他自己都知道苍白无力。
梁墩墩听不懂光效、材料的道理。
只抓住最关键的一句——看不见。
他小小肩头垮了垮,低落应了声“哦”。
重新把眼睛贴回目镜。
无垠黑幕里,星辰冰冷悬挂。
静静俯瞰这颗满是谜团的小小人间。
坟中人、白骨怪物、山林黑影、外星侦察兵。
无数恐惧碎片,在他小小的脑子里搅成乱麻。
他用力眨眼,压下心底寒意。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爹说过,怕没用,只能想办法。
次日清晨,节目组正式开机录制。
没有剧本安排,没有刻意任务。
只跟拍姐弟二人的日常,捕捉真实状态。
小客厅灯光打亮,摄像机就位。
导演坐在镜头外,语气温和引导。
“墩墩,跟大家说说,你平时和星剑姐姐在一起,都做什么呀?”
梁墩墩端坐小板凳,小手平放膝头,脊背笔直,规矩得像在校学生。
认真思索两秒,奶声认真作答。
“看家。等她回家。给她热饭。她总不回来。”
梁星剑脸颊微热,尴尬浅笑。
镜头后方的张济连忙递眼色,示意她温柔出镜、拉高氛围。
导演接着提问。
“那在墩墩心里,星剑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梁墩墩转头。
上下打量身旁的梁星剑。
女孩眉眼好看,却掩不住满身疲惫。
他小小年纪,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叹气声软糯,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老成沧桑。
全场瞬间安静。
“我侄孙。”
梁墩墩抬手指向梁星剑,对着镜头,语气沉甸甸的。
“她都三十好几了,还是个老光棍。愁死我了。”
“噗——!!”
张济一口水直接呛进气管,剧烈咳嗽,满脸通红。
手里文件夹哗啦落地,纸张四散纷飞。
梁星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
嘴角僵硬抽搐,太阳穴突突直跳。
老光棍?
她?
顶流女星,追求者挤爆半座城。
竟然被自家四岁小祖宗,当众盖章愁嫁的老光棍?
工作人员全员低头憋笑,肩膀疯狂抖动,脸憋得通红。
梁墩墩全然无视全场混乱。
继续掰着小手指头,严肃补刀。
“所以我要给她赚彩礼。不然她嫁不出去。”
话音顿住,他小眉头皱得更紧,满脸操心。
“而且她好像还欠别人好多钱。”
“没有!绝对没有!”
张济顾不上咳嗽,猛地窜出来,又忌惮镜头慌忙退回去,双手狂摆。
“墩墩不能乱说!那是预付片酬!是工作报酬!不是欠债!”
梁墩墩看着慌张的张济,又看向捂脸自闭的梁星剑。
小声满心疑惑。
欠了别人的钱,不就是欠债吗?
大人真奇怪,欠账还要分好多名头。
导演笑够了,擦去眼角笑意,连忙转移安全话题。
“墩墩之前说想造飞机,为什么呀?”
这句话瞬间点亮小孩眼底的光。
褪去老成沧桑,透出孩童独有的纯粹憧憬。
他小手张开比划,语调微微拔高,满是雀跃。
“造大飞机!坐好多人的那种!带螺旋桨!呼一下就飞上天!”
“以后让老百姓都坐得起!不贵!”
“一个时辰,就能从老家飞到首都,看天安门!”
声音渐渐放轻,眼底藏着细碎、模糊的旧念想。
那是刻在久远记忆里的,首都最好、最热闹。
导演满心疑惑。
四岁小孩,怎么会对螺旋桨飞机、时辰路程说得这么具体?
现在早就普及喷气式客机了。
他下意识看向梁星剑。
梁星剑抬手敛了敛发丝,眼底温柔又无奈。
轻声解释。
“他大概……以前真的见过螺旋桨飞机。”
在梁墩墩活着的那个旧年代。
那轰鸣升空的铁鸟,就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天空奇迹。
尴尬采访结束。
导演提议拍一组温馨全家福,最是出圈耐看。
工作人员搬来座椅,示意梁星剑落座、梁墩墩旁站。
梁星剑刚要屈膝坐下。
梁墩墩突然快步上前,拦在她身前。
仰头、抬手指椅、再指地面。
小脸紧绷,神色肃穆,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星剑,你不能坐。”
梁星剑一愣:“啊?为什么?”
“讲辈分。”
梁墩墩字字正经,像个小老先生授课。
“你是我侄孙,辈分小。拍照规矩,长辈坐,小辈站。”
他努力回忆老家泛黄旧照的礼数。
“实在不行,小辈要蹲在长辈脚边。这样,才是正经一家人。”
全场工作人员瞬间破防。
全员低头捂嘴,憋笑憋得浑身颤抖。
梁星剑僵在原地。
身心俱疲,三观震颤。
当着所有镜头,蹲在四岁小孩脚边?
她的高冷人设、荧幕形象、一世英名,彻底不保。
可对上梁墩墩澄澈无垢、满心为她好的眼睛。
所有反驳的话,尽数堵在喉咙。
他不懂玩笑,只守着刻进骨子里的旧规矩。
梁星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像敲定一场盛大的自我牺牲。
无数憋笑目光里,这位万众追捧的顶流女星。
动作僵硬、缓慢,一点点屈膝下蹲。
乖乖蹲在了梁墩墩的脚边。
摄像师手抖得镜头晃动,死死捂住嘴巴,笑声从指缝溢出。
梁墩墩彻底满意。
小小身子挺直,抬手轻轻拍了拍梁星剑的发顶。
姿态慈祥,像安抚晚辈的一家之长。
对着镜头,他露出憨厚腼腆、又端着稳重的笑容。
快门闪烁。
画面定格。
小小的孩童挺直站在中央。
高挑明艳的女星无奈蹲在脚边。
一人老成持重,一人灵魂出窍,诡异又莫名和谐。
拍摄结束。
梁星剑只觉得浑身酸痛。
比通宵拍打戏还要心累。
张济看着自家艺人生无可恋的模样,又看看一旁新鲜好奇、活力满满的梁墩墩,无奈叹气。
“家里没菜了,你们去趟超市采购吧。”
“让他多接触接触现代生活,少闹点哭笑不得的笑话。”
梁星剑有气无力点头。
全副武装,墨镜口罩帽子捂得严严实实。
出门途经小区商业街。
烘焙店新鲜面包出炉,甜香随风飘出老远。
黄油、面粉、焦糖的香甜气息,是梁墩墩记忆里从未有过的味道。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狠狠吸了一大口,悄悄吞了吞口水。
“星剑,这个香。买点好不好?”
梁星剑脚步未停,隔着口罩声音发闷。
“太甜了,不健康。先买菜做饭。”
梁墩墩乖乖应声,不再纠缠。
心里却默默叹气。
侄孙太节俭了。
这么香的东西都舍不得买,肯定是日子过得拮据。
他赚钱养家、攒彩礼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两人走进大型连锁超市。
喧嚣人声、明亮灯光、满目琳琅的货架。
瞬间冲击着久居清净小院的姐弟二人。
梁星剑极少逛市井超市,微微不适。
梁墩墩更是彻底看呆。
高耸货架几近顶天花板。
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层层叠叠。
带轮子的铁筐被人推来推去。
冰柜白雾氤氲,蔬果水灵鲜亮。
广播循环播放热闹的音乐与促销话术。
“好大的铺子……”
梁墩墩紧紧攥着梁星剑的衣角,不敢松手,生怕走丢。
比镇上最大的杂货铺大百倍,繁华得让人心慌。
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银子?
梁星剑推来购物车,直奔生鲜区。
专挑新鲜优质的有机果蔬。
可梁墩墩瞬间解锁祖传持家本能。
目光自动过滤精品货架,精准锁定所有红黄特价标签。
自带省钱扫描仪,一眼不看错。
他松开衣角,噔噔噔冲到促销土豆堆前。
土豆表皮带泥、磕碰斑驳,不少冒着细小嫩芽。
梁墩墩蹲下身,小手挨个捏、挨个翻,精挑细选。
“这个好!”
他举着带芽土豆,转头一脸得意。
“削厚点就能吃!特价便宜,一点不浪费!”
梁星剑连忙制止:“不行墩墩,发芽土豆有毒,不能吃。”
“毒?”
梁墩墩满脸不解,满眼都是可惜。
“削皮削深点不就没了?以前闹饥荒,树皮草根都能啃。”
他只觉得现代人心太娇气,半点不会过日子。
任凭梁星剑如何解释微量毒素、食品安全。
孩童根深蒂固的饥荒记忆,根本无法理解。
他固执地把发芽土豆、发蔫青菜、皱皮苹果、二次发芽洋葱。
一股脑全部捡进购物车。
边捡边认真科普。
“黄叶剥掉,芯子照样嫩。”
“苹果皱了只是失水,削皮一样甜。”
“洋葱芽能当葱花吃,一点不糟蹋。”
每放一件,就认认真真输出一遍持家道理。
小脸上写满骄傲与踏实。
梁星剑跟在身后,看得心惊肉跳。
几次偷偷往外拿,都被梁墩墩严肃的“浪费、败家”眼神制止。
她只能无奈妥协,心里盘算结账后偷偷扔掉。
排队结账。
梁星剑看着满车处理品,无比狼狈。
梁墩墩站在身侧,新奇看着传送带缓缓移动。
看着收银员阿姨扫码“滴滴”作响。
忽然,他眼神一凝。
视线穿透人群,锁定角落促销货架旁。
一位白发老奶奶踮着脚尖,费力够取高层面粉。
注意力全然在上,腰间布包敞着口,钱包一角外露。
一名黑帽衫、戴口罩的年轻男人。
假装挑选商品,身形缓缓贴近。
手掌像一条滑腻阴冷的蛇。
极慢、极隐蔽地探向老人布包。
梁墩墩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懂超市规矩,却懂人心险恶。
爹早年在集市教过他。
眼神飘忽、贴身靠近、佯装无事的,全是三只手。
偷人钱袋,断人生计。
一股滚烫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
冲散所有陌生、胆怯、不安。
旧时代最朴素、最刚正的血性,轰然炸开。
“贼!”
一字清亮,压得极低,却满是怒意。
他攥紧小拳头,抬脚就要直冲上前。
“墩墩!别动!”
梁星剑反应极快,瞬间伸手箍住他的腰,死死抱紧。
“危险!别过去!”
“他偷钱!偷奶奶的活命钱!”
梁墩墩在怀里疯狂挣扎,小脸涨得通红,眼眶急得发红。
“放开我!我要抓他!”
“有保安、有监控,不用你去!”
梁星剑用力按住躁动的小孩。
可梁墩墩亲眼看着黑手即将得手,哪里忍得住。
拼命扭动,几乎挣脱束缚。
混乱一瞬。
前方骤然响起老奶奶惊恐嘶哑的尖叫。
“我的钱包!抓小偷!有人偷钱!”
黑衣男人得手攥紧旧钱包,再不伪装。
转身拨开人群,朝着出口狂奔逃窜。
梁星剑看着老人慌乱无助的模样。
再低头看向怀里满眼正义、绝不妥协的梁墩墩。
又望着那道即将消失在人流里的黑影。
所有疲惫、顾虑、明星包袱,尽数被一腔怒火冲碎。
她猛地松开怀里的小孩。
反手狠狠推开满载特价菜的购物车。
哐当!哗啦——
土豆、蔫叶菜、皱皮苹果滚落一地,四散翻滚。
周遭顾客哗然侧目。
梁星剑抬手,一把扯下墨镜、口罩。
那张惯常清冷精致、只出现在荧幕红毯上的脸。
此刻怒意凛冽,棱角锋利,毫无半点偶像姿态。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放声高喊。
“站住!抓小偷!”
话音未落,身形已然窜出。
拨开围观人群,快步追击黑影。
黑衣男人闻声回头,见有人追赶,跑得愈发亡命,直奔消防通道。
梁星剑紧追不舍。
明亮超市灯光下。
万众瞩目之中。
顶流女星抛却所有光鲜,不顾一切追击罪恶。
决绝、利落,甚至带着几分狼狈。
距消防通道仅剩数步。
她纵身一扑,侧身死死抱住男人胳膊。
重心瞬间失衡。
两人重重摔落在地,翻滚纠缠。
“滚开!多管闲事!”
男人奋力挣扎,凶狠咒骂。
梁星剑死死锁着他的手臂,全力按压。
长发凌乱散落,形象尽失。
心底只剩一个执念——绝不能让他跑了。
下一秒。
一道小小的身影,带着哭腔与极致的勇敢。
跌跌撞撞,全速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