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北京城热了起来。

后巷棚子四角的白布全卷了起来，炭盆撤了，换了铜壶搁在风口上，水汽被穿堂风一卷，勉强带出些凉意。新棚子里的瓷盘照旧排着，石柱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温度，栓子拿竹片把盘边的水珠刮得干干净净。小顺蹲在门槛上，拿蒲扇往棚子里扇风，扇两下歇一下，被周小子看了一眼，赶紧接着扇。

乐义宝蹲在旧棚子门口，拿册子对账。粗膏二十九管，提纯物七管。张副官要的量早就备齐了，多出来的搁在酱菜院子架子上。贝业熙从天津寄了信来，德国那套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已经到了天津港，海关手续办了一半，还要再等半个月。石柱在天津跟着穆勒学拆箱验货，册子记了半本，等回来给乐义宝看。

六月十二，张副官来了。

这回不是他一个人，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另一个二十出头，瘦高个，圆脸，眼睛很亮，穿一件蓝布长衫，下摆掖在腰带里，像个跑堂的。

张副官进了济仁堂，拱手见乐镜宇。“七爷，督军挑的人。方脸的叫孙德厚，制药所的老人，做了十年伤药，手稳。圆脸的叫马连升，念过几年书，认得字，脑子活。”

乐镜宇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来了就住下。后巷有地方。今天就带他们过去，跟着周小子学。”

当天下午，乐义宝带孙德厚和马连升去了后巷。周小子正蹲在棚子里刮霉，见他们进来，搁下竹片。乐义宝把后巷的布局指了一遍，哪里养霉，哪里提纯，哪里记数。孙德厚听得很认真，每句话都点头。马连升掏出一个小本子，拿炭条往上记。乐义宝瞥了一眼，字写得工整。

“先从养霉开始。”乐义宝说，“周小子，你带孙德厚。石柱，你带马连升。先看三天，不动手。看完了再上手。”

周小子点头。石柱把册子合上，朝马连升招了招手。

头三天，孙德厚和马连升就在棚子里站着看。周小子换米汤，他们看。石柱刮霉，他们看。栓子挑杂菌，他们看。小顺拨火，他们也看。孙德厚站着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跟着周小子的手走。马连升一边看一边记，本子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圈和线。

第四天，乐义宝让孙德厚上手。周小子把竹片递给他，指了指一只长了杂菌的瓷盘。孙德厚接过去，手稳，竹片贴着盘底走，把杂菌整片挑出来，没带起旁边的菌丝。周小子看了一眼乐义宝，乐义宝点了一下头。

马连升那边，石柱让他记温度。马连升拿温度计的手有点抖，第一次看错了刻度，把二十五度记成二十八度。石柱没说话，把温度计重新递过去，让他再看一遍。第二遍看对了。

第七天，乐义宝把张副官叫到一边。

“他们学得怎么样？”

张副官站在酱菜院子墙根底下，把礼帽摘下来转了转。“孙德厚手稳，脑子慢。马连升脑子快，手不稳。两个人合起来，能顶一个周小子。”

“够用了。”乐义宝说，“养霉的活，手稳比脑子快强。马连升记数行，让他管记录。孙德厚动手，让他管瓷盘。”

张副官把礼帽戴回去。“提纯呢？什么时候学？”

“再过五天。先把养霉学透了。养霉学不透，提纯学了也白学。”

张副官点了点头。乐义宝忽然问了一句。

“张副官，你们制药所有什么机器？”

张副官想了想。“制药所是兵工厂分出来的，地方不大，但东西不少。有蒸汽锅炉，有灭菌锅，有玻璃器皿车间。做伤药用的，熬药的大铜锅，烘干的炭房，切药的铡刀。都是做中药伤药的老家什。”

“锅炉多大？”

“不大。烧煤的，压力不高。灭菌锅是蒸东西用的，能装几十斤药。玻璃车间是做药瓶的，吹瓶、封口，一天能出几百个。但精度不够，做不了太细的东西。”

乐义宝点了点头。“蒸汽锅炉和灭菌锅，养霉用得上。玻璃器皿车间，做粗制品装管用得上。铡刀切药，也用得上。但有一件事得说清楚。养霉的瓷盘，得用博山窑的，薄而匀。奉天那边有没有？”

张副官摇头。“没有。奉天这边都是粗瓷，做不了那么薄的。”

“那就从北京运。博山订的瓷盘，从济仁堂走，送到奉天去。一次运五十只，够用一阵。用坏了再补。瓷盘不贵，运费比瓷盘还贵。但没办法，薄瓷盘本地做不了。”

张副官点头。“还有呢？”

“温度计。德国货，北京洋行有卖。奉天那边有没有？”

“没有。军医处有体温计，是给人量体温用的。量霉的，没有。”

“那也从北京运。一次送十支，够用一阵。温度计金贵，让孙德厚和马连升仔细用，摔了就得等下一批。”

张副官把话记下。“锅炉和灭菌锅能用，玻璃车间能用，铡刀能用。瓷盘和温度计从北京运。还有什么？”

乐义宝想了想。“分液漏斗、真空泵，这些提纯用的，奉天那边有没有？”

张副官摇头。“制药所没这些东西。熬药、切药、晒药，那是老法子。分液漏斗、真空泵，听都没听过。”

“那精细提纯就做不了。”乐义宝说，“孙德厚和马连升学的是粗提纯。粗提纯用大瓷缸、木棒搅，不用分液漏斗。等他们回去，先做粗制品。粗制品做出来了，再运到北京来，做精细提纯。等以后奉天有了设备，再自己提纯。”

张副官把礼帽正了正。“这话我带回去。督军那边，蒸汽锅炉、灭菌锅、玻璃车间、铡刀，都是现成的。瓷盘和温度计从北京运。粗制品奉天做，精细提纯北京做。”

乐义宝接着往下说。“还有消耗品。乙醚，奉天有没有？”

张副官愣了一下。“乙醚？那是什么？”

“做提纯用的。粗制品做出来之后，要加乙醚萃取。乙醚挥发性强，易燃，得从天津洋行买。奉天那边有没有洋行卖这个？”

张副官摇头。“没听说过。奉天的洋行主要是卖布、卖煤油、卖五金。化工用品，得问过才知道。”

“那就先从北京运。一次运两瓶，够用一阵。乙醚是危险品，运输得当心。不能跟火种放一起，不能晒。装车的时候搁在阴凉处，用稻草裹好。”

张副官把话记下。“还有呢？”

“盐酸。提纯第一步是酸化，得用盐酸。北京济仁堂有，是从天津洋行进的。奉天那边有没有？”

“制药所没有。但兵工厂可能有。兵工厂做火药、做酸，兴许有盐酸。我回去问问。”

“有最好。没有就从北京运。盐酸也是危险品，跟乙醚一样，运输得当心。”

张副官点头。“乙醚、盐酸，北京运。还有呢？”

“小苏打。提纯最后一步是反萃取，得用小苏打水。小苏打不危险，就是普通的碱面。奉天那边药铺里有，不用从北京运。”

“骨炭粉。过滤用的。贝大夫自己烧的，后巷有现成的。奉天那边，让孙德厚和马连升自己烧。骨头烧成炭，磨成粉，不难。”

张副官把话都记下了。“乙醚、盐酸从北京运。小苏打、骨炭粉本地找。锅炉、灭菌锅、玻璃车间、铡刀，奉天有。瓷盘、温度计从北京运。粗制品奉天做，精细提纯北京做。”

乐义宝点头。“还有一件事。锅炉烧煤，奉天有煤，不缺。但锅炉得有人盯着，温度不能高不能低。养霉的温度控制在二十四到二十六度之间，差两度就不行。孙德厚和马连升学了怎么控温，回去之后，让他们盯着锅炉。”

张副官把话记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三少爷，那个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是从德国来的。奉天那边要不要也订一套？”

乐义宝沉默了一下。“先不急。一套设备几万银元，加上安装、调试、技师，小半年才能用。奉天那边先做粗的。等粗的做稳了，再订细的。一步一步来。”

张副官点头，把礼帽戴正。“行。这话我回去跟大帅说。”

张副官把礼帽戴正，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乐义宝一眼。

“三少爷。”

“嗯。”

“棉种的事，明年开春之前，我派人来取。大帅那边，地已经开始整了。开春之前，棉种到奉天，开春就种。”

乐义宝点了点头。“棉种的事，我大伯在联系。南通张謇那边的斯通棉，质量好，产量高。等联系好了，我让大伯写信告诉你。”

张副官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乐义宝站在墙根底下，看着张副官的背影。他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三个圈连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天晚上，乐义宝回到乐府，进了自己屋里。他点上油灯，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奉天制药所可用设备。然后他一项一项往下写：蒸汽锅炉，可用。灭菌锅，可用。玻璃器皿车间，可用。铡刀，可用。博山瓷盘，从北京运。温度计，从北京运。乙醚，从北京运。盐酸，从北京运。小苏打，本地找。骨炭粉，本地烧。分液漏斗和真空泵，奉天没有，精细提纯在北京做。

写完了，他又翻到下一页，写了“机械化耕农”几个字。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

“搜索：1916年机械化耕农。”

井口松动了一下。一行字浮出来。

“1916年，美国福特公司已开始量产福特森拖拉机，主要用于大规模农场。欧洲战场亦有使用拖拉机牵引火炮。中国尚无自产拖拉机，但可通过洋行进口。一台福特森拖拉机约一千二百美元，日耕地面积相当于五十个劳动力。配套农具包括犁、耙、播种机。燃油需进口汽油或煤油。维修需专业技师和配件。操作需培训。1916年中国无自产石油，燃油全靠进口。奉天屯田地块分散，不适合大型拖拉机作业。”

乐义宝睁开眼。他把搜索结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机械化耕农，好是好，但眼下不现实。一台拖拉机一千二百美元，加上农具、燃油、维修、培训，至少两千美元。中国没有自产石油，燃油全靠进口。张雨亭在奉天有屯田，但地是分散的，不是大农场。拖拉机进不去小地块，进去了也转不开身。

他又想了想，换了一个问法。

“搜索：1916年小型农机。”

井口又松动了一下。

“1916年，欧美已有小型汽油机驱动的犁地机、抽水机，马力三到五匹，适合小地块。价格约二百至五百美元。可用煤油或汽油。维修较拖拉机简单。中国可通过洋行进口。但燃油仍需进口，操作仍需培训。”

乐义宝把这一条也记在心里。小型农机，比拖拉机便宜，也比拖拉机灵活。但眼下还是不急。化肥先落地，等粮食上去了，赚了钱，再提农机的事。

他吹灭油灯，躺下来。窗外的风小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六月十五，石柱从天津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晒得黢黑，但眼睛亮亮的，手里捏着那本册子，封面磨得起毛。乐义宝在后巷见到他，差点没认出来。

“石柱，怎么样？”

石柱把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画着图。分馏塔的塔节、真空干燥器的盖子、电热包的接线图。旁边歪歪扭扭标着尺寸和说明，有几处还写了德文单词，拼错了又划掉重写。

“德国技师来了。叫穆勒，三十来岁，高个子，金头发，戴眼镜。一句中国话不会，就会说‘你好’和‘谢谢’。贝大夫当翻译。”

“设备呢？”

“到天津港了。穆勒先生拆了一箱，看了里面的东西，说运输没问题，玻璃没碎。但他看了仓房，说太潮，分馏塔不能搁那儿。贝大夫找了怡和洋行的仓库，租了一间，干燥通风，专门放设备。”

“穆勒什么时候来北京？”

“贝大夫跟他说好了。先把天津那边的事办完，海关放行，设备入库。然后穆勒来北京看场地，量尺寸，定安装方案。定了之后，设备从天津运过来，穆勒跟着来装。”

乐义宝把册子翻了一遍。石柱画的图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张都标了日期和地点，看得出来是认真记的。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字：“穆勒先生说，后巷的耳房太小，分馏塔装进去，人进不去。要加宽。”

“加宽多少？”

“他说至少再加一尺。还要在墙上开一个门，比现在的门宽三寸。”

乐义宝把册子合上，还给石柱。“你明天去济仁堂，把册子给大伯看。大伯找人来改耳房。穆勒先生什么时候来北京？”

“贝大夫说，下个月初。”

六月二十，孙德厚和马连升学提纯。

周小子把分液漏斗搁在石桌上，盐酸瓶、乙醚瓶、小苏打水瓶排成一排。他先做了一遍，酸化、萃取、反萃取，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停一下，让两个人看清楚界面怎么分、分层怎么等。孙德厚站在左边看，马连升站在右边记。周小子做完了，把分液漏斗递给孙德厚。

孙德厚第一次摇漏斗，力气大了，液体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没缩手，拿袖子擦了擦，接着摇。第二次稳了些。第三次界面出来得清楚。周小子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摇慢点”“再等一会儿”。

马连升做的时候，脑子快，手跟不上。酸化滴盐酸，他滴快了，试纸变红太深，酸过了。周小子让他重新调，从三滴开始，一滴一滴加。马连升第二遍就稳了。

做完一批，周小子把提纯液刮进瓷管，蜡封好，搁在架子上。孙德厚站在旁边，手上还沾着乙醚的气味，他低头闻了闻，嘴角翘了一下。马连升把过程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乐义宝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两个人。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做提纯的时候，手也抖，乙醚也洒。现在周小子做得比他稳，孙德厚和马连升学得比周小子当初快。一步一步来，人慢慢就有了。

六月廿五，乐义宝把两个人叫到石桌前面。

“养霉学了，提纯学了。回去之后，养霉按周小子教的做，提纯按方子上的步骤做。有拿不准的，写下来，下次来北京问。做废了，别急，从头再来。第一批废了，第二批再来。第二批废了，第三批再来。做成了，再改。”

孙德厚点头。马连升把话记在本子上。

乐义宝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添了一行字，然后把册子递给马连升。“这是养霉的要点，还有提纯用的消耗品清单。温度几度，湿度多少，什么时候刮霉，什么时候换米汤，乙醚从哪来，盐酸从哪来，都记在上面了。你拿回去抄一份，交给制药所。”

马连升接过去，把那一页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抄完了，把册子还给乐义宝。

六月廿八，张副官和两个人回奉天。乐镜宇在济仁堂设了一桌饭，乐义宝也去了。饭后，张副官把礼帽戴好，朝乐镜宇拱手。

“七爷，人我带回去了。做不出来，我再来。”

乐镜宇拱手。“张副官费心。”

张副官又转过头，看着乐义宝。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了。“三少爷，那张纸条上的话，我记住了。回去就跟大帅说。爱国的人，聪明的人，知道药有多重要的人。我回去找。”

乐义宝站在济仁堂账房门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脖子上那根红绳贴着胸口。他看了张副官一眼，点了一下头。

张副官和两个人上了火车。乐义宝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缓缓动起来。张副官从窗口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孙德厚坐在里面，没探头。马连升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那个记满字的册子。

火车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乐义宝站在站台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他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三个圈连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后巷。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