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长河滔滔奔涌，万古浪涛拍打着龟裂的龟甲，斑驳的卜纹在粼粼水光之下忽明忽暗。
龟甲残破的甲纹缝隙之间，白衣染遍鎏金神血。
她撑着剑半跪于甲面，肩头微微起伏，一口一口呕出滚烫的金血，金血坠落在龟甲纹路之中，转瞬便消融进奔流不息的时序水里。
识海之内，两道魂魄的声音静静交织回荡。
“姐姐，你何苦这么拼命？”
清念璃抬手随意拭去唇角不断溢出的金血，唇角却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与大恐怖定下赌约，自然要将这局赌约闭环。它心底始终认定我们一直在欺瞒于它，倘那时便爆发终末量劫，夫君的道心尚未历经万般打磨，胜负实在难说。况且……”
她抬眼望向身侧的风倾雪，眼底掠过一抹嗔怪，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开口：“你这个小蹄子还好意思说我。当初为取信混沌大恐怖，是你主动撤去天机屏蔽，任由它窥破我们的真实根脚，反倒引来了更为酷烈的时序反噬。”
话音一转，语气染上真切的关切，眉间微微蹙起：“说起来，你现下神魂可还撑得住？无悔没有被反噬波及吧？”
风倾雪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掠过几分过意不去：“我无碍的，姐姐。无悔也安然无事……只是这反噬，大半都被你替我扛下来了。”
“傻丫头，跟姐姐还讲这些客套。”清念璃轻声叹道，“你我本就同出一源，追根溯源，往昔便本是一体啊。”
风倾雪心中一暖，神魂深处泛起融融暖意：“是啊，姐姐与雪儿，从来不分彼此。”
她稍稍定了定神，眼底浮起一抹释然感慨：“无论如何，我们终究做到了。幸而姐姐思虑深远，早前穿梭万千时序、安抚长河紊乱时，便悄悄截留、积攒下部分本源底蕴，一路踏遍万古时空，寻回所有时间线飘零离散的亲友残魂，提前铺尽后路。最后才以身入局，与混沌闭环赌局，又借着积攒下来的本源再次穿越，将终末量劫推后百年，让所有漂泊无依的故人神魂尽数归拢，无一遗漏。”
清念璃握着剑柄，勉力撑着身躯缓缓站起身，白衣之上金血点点，触目惊心。长河的乱风卷动她的衣袂，时序的裂痕依旧在周身隐隐作响。
“我们回去吧，赶赴战场搭把手。”
识海之中，风倾雪的神念却轻轻顿住，带着一丝迟疑。
“姐姐，雪儿还想再做一件事。”
“雪儿，你想做什么？”清念璃的神魂微微一凛，生出几分不安。
下一瞬，风倾雪已然接管了这具躯体的主导权。
素白纤手握住身侧的素雪剑，磅礴温润的生机之力自神魂深处源源不断倾泻而出，尽数灌入剑身之内。
剑匣之中收纳的一缕缕亲友故人残魂，原本只是微弱飘摇的点点魂光，此刻受这股生机滋养，竟开始飞速充盈、重塑魂体轮廓，残缺的魂火一点点变得饱满起来。
“雪儿！停下！”清念璃的神念骤然急喝，满是惊惶，“你的生机本就已经枯竭耗损！再这般透支下去，你定然会神魂崩碎，彻底消散……”
躯体微微震颤，唇角又有一缕金血缓缓渗出，风倾雪的意念却格外平静，没有半分动摇。
“姐姐，我知道。逆转生命的代价，便是用生命来换。”
时序长河的浪涛在身外轰鸣，她继续缓缓催动自身残存修为，源源不断渡入素雪剑。
“你我心里都清楚，如今本源空虚，满身反噬加身，就算赶回战场，也起不了多少作用。可倘若将我仅剩的修为与性命，尽数馈赠给这些故人残魂……”
清念璃心神大乱，神魂当即强势冲撞，想要强行夺回肉身主导权，语气急得发颤：“雪儿！立刻停下！不许胡闹！！”
风倾雪死死锁死肉身掌控，执念决然，神魂屏障固若金汤，任凭清念璃如何冲撞撼动，都分毫无法突破半分。
“姐姐，别争了。”
“你我皆是人族皇后，夫君是我们人族的天，而你我，便是护佑人族的日月。”
“日月悬于苍天，本就该普照大地、照亮人族，护苍生安稳，替众生铺路。如今大局当前，我这点微末性命，能换诸位故人魂体重塑、重返世间，值当。”
清念璃的神魂翻涌着剧痛与慌乱，哽咽出声：“可你会彻底生机耗尽、神魂湮灭！还有无悔！你腹中的孩子！”
提及孩儿，风倾雪心底微软，却依旧未曾收手，“正因有无悔，我才无所畏惧。”
“倘若我真的生命耗尽、神魂归寂，无悔的残魂、我所有的牵绊，就尽数托付给姐姐了。姐姐可要帮我孕育出他，让他降生。”
她顿了顿，眼底漾开细碎的温柔，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小心思与执念：“还有...我的习性、小动作、眉眼笑意，姐姐从小到大，最是清楚。往后岁岁年年，便劳烦姐姐，在夫君面前，假扮下雪儿。”
“让他永远觉得，雪儿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不要雪儿！”清念璃的神念悲痛嘶吼，神魂冲撞愈发猛烈，却依旧冲不破那层死死固守的神魂壁垒。
便在生机快要燃到尽头的刹那，一道澄澈稚嫩的神魂微光骤然自躯体之内冲破桎梏，破空而出。
是君无悔。
小小的神魂虚影猛地一把将风倾雪的神魂意念狠狠推开，不让她继续耗损自身。
属于他的本源修为，还有方才勉强养回来的一缕生机，如同奔涌的潮水，不顾一切尽数倾泻而出，滚滚灌入素雪剑剑身。
剑身嗡鸣震颤，剑内无数残魂得到这股新生本源的浇灌，魂体重塑的速度陡然暴涨。
“无悔——！！”
风倾雪神魂巨震，满是难以置信，撕心裂肺的神念在识海炸开。
小小的神魂虚影悬浮在龟甲之上，面上漾开一抹干净柔和的笑意。
“母亲。”
他先望向神色大乱的风倾雪，轻声唤道。
随即又转过目光，看向识海之中满心悲戚的清念璃，浅浅弯起眼眸，“两位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