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徐州。
张自忠在第八军军部里看了一份扬州方向的地图。
江北三城拿下之后，扬州是最后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一站。
扬州在长江北岸，对岸就是镇江，再往西就是南京。谁控扬州，谁就控了从江北渡江的主动权。
但扬州拿下来之后，只有一个次城守备配套，兵力不够。
张自忠把副军长蔡得中叫到办公室，指着地图上的扬州说：“扬州得加人。一个守备团守不住。”
“加多少？”蔡得中问。
“一个旅。”张自忠说，“旅部驻扬州城内，部队沿江布防。从扬州到仪征，从仪征到六合，沿江的渡口、码头、高地，全都要占住。”
“哪个旅？”
张自忠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操场上的队列训练。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说了一个名字：“方叔洪。”
蔡得中听到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方叔洪是第八军的老团长，山东历城人，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后来又去法国、德国深造。
这个人有文化，有实战经验，懂军事，也懂外交。
扬州是南京前线，除了布防，还要跟对岸的直军残部打交道，方叔洪压得住。
“他的伤好了没有？”蔡得中问。
“好了。前几天刚归队。”张自忠说，“让他去扬州，坐得住，也跑得动。”
蔡得中点了点头。
命令当天发到方叔洪的住处。他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徐州城外的一处旧营房里收拾东西。
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对勤务兵说：“收拾东西。明天走。”
“去哪？”勤务兵问。
“扬州。”
“您的伤……”
“好了。能走能跑。”方叔洪说，“到了扬州再说。”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勤务兵和两个参谋，坐火车从徐州出发，到浦口换船过江。
到扬州的时候是傍晚，他没有进城，先沿着江边走了十几里路。
从扬州城南的渡口走到仪征，又从仪征走到六合方向。
他走得快，左腿偶尔顿一下，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天黑透了才回城。
第二天一早，他把营以上干部叫到旅部临时驻地——扬州城北的一处旧衙门里。
屋子不大，墙上挂着扬州到南京一线的江防图，图上的渡口、码头、芦苇荡、高地都用红蓝铅笔标了出来。
方叔洪站在地图前面，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旅部驻扬州城内，二团守扬州到仪征段，三团守仪征到六合段，一团为预备队，驻扬州城东。沿江的渡口全部封控，码头设检查站，芦苇荡派人巡逻。从今天起，江面上过的每一条船都要登记。”
“旅长，对岸的镇江还在直军手里，要不要派人盯着？”二团团长问。
“盯着。但不越江。”方叔洪说，“我们守的是北岸，南岸的事，等命令。对岸有动静，报上来，不要擅自行动。”
“渡口的检查站，归谁管？”三团团长问。
“归你们团，但旅部派联络参谋驻点。检查站只查船、查人、查货，不抓人。抓人的事，交警察。”方叔洪说。
“警察那边，谁对接？”二团团长问了一句。
“扬州守备团和警察队，归次城守备配套。旅部不直接管他们，但战时统一指挥。”方叔洪说，“守备团管城防，警察管治安。江防的事，归我们。城里的事，归他们。两条线不交叉，有事通电话。”
“是。”
会开完之后，各团当天下午就开始动。二团从徐州方向坐火车过来，在扬州站下车，沿着江边往仪征方向布防。
三团从淮安方向过来，走公路到仪征，再往六合方向展开。
一团作为预备队，驻在扬州城东的一处旧营房里，离旅部不远，随时能调动。
营房的事，方叔洪没有让各团自己解决。
他把工兵营长叫来，当面交代：“三个团，三个驻地，营房同时开建。二团在扬州城南靠江的位置，三团在仪征，一团在城东。
每个驻地先搭架子，再砌墙。营房没建好之前，部队住帐篷。营房建好了，再搬进去。”
“材料从哪来？”工兵排长问。
“砖从城里拆旧房，木料从城外收。不够的报上来，我从徐州调。”方叔洪说，“营房不用建得多好，能住人就行。墙要厚，顶要结实。江边风大，冬天冷，夏天潮。营房不结实，人住不住。”
“要建多少间？”
“每个团先建三个连的营房，剩下的慢慢补。营房、伙房、弹药库、医务室，按顺序来。先住人，再放东西。”
“是。明天就开工。”
方叔洪把旅部设在扬州城北的旧衙门里。屋子不大，前厅办公，后院住人。
他让人在院墙上架了天线，电台设在正屋里，昼夜有人值班。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定北军第八军第三旅旅部”。
牌子是新的，木头还没干透，钉上去的时候往下滴了两滴漆。
旅部安顿好之后，方叔洪沿着江边又走了一遍。这次他带上了各团的团长和工兵排长。
走到扬州城南的渡口时，他停下来，蹲在码头的石阶上看了一会儿。石阶是旧的，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几处被船绳勒出的深槽。
他用手摸了一下石阶上的深槽，站起来对工兵排长说：“这个渡口要加固。石阶下面可能要掏空了，船靠上来的时候会塌。先探一下，再填。”
“是。明天就开工。”
“码头旁边的仓库，查过了没有？”方叔洪问。
“查过了。里面是空的，以前存粮食的，现在什么都没剩下。”二团团长说。
“空的也要封起来。门钉死，窗户封死。派人看着，别让人住进去。”方叔洪说。
“住进去也不行？老百姓住进去也不行？”二团团长问。
“不行。江边的建筑，一律不准住人。住进去容易藏人，也容易起火。打仗的时候，这些房子是负担。”方叔洪说。
二团团长没有再问。
方叔洪走到仪征附近的一处高地上，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对岸的镇江。
江面很宽，雾气蒙蒙的，对岸的轮廓看不太清。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对身边的参谋说：“对岸的船，有没有过江的？”
“每天有几条。都是渔船，靠北岸近，不往南岸去。”
“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马上报。”
“是。”
方叔洪从高地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沿着江边的土路往旅部走，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几个老百姓站在路边看。
他走过去，其中一个年纪大的问了一句：“老总，你们是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方叔洪说。
“那你们守多久？”
“守到不用守的时候。”
老百姓没再问，转身走了。方叔洪继续往前走，左腿偶尔顿一下，但走得稳。
回到旅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进了办公室，在煤油灯下把当天的布防情况写了一份报告，发往徐州。
报告送到徐州的时候，张自忠正在看第八军的整编进度。
他把报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批字。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
“扬州旅布防到位。沿江封锁，渡口检查，芦苇荡巡逻。对岸镇江方向只盯不动。营房建设同步推进，先住人，再放东西。长江北岸，从扬州到六合，这一段交给方叔洪。”
他把报告折好，压在镇纸底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扬州那个小点。
那个点后面，一条线沿着长江北岸延伸，从扬州到仪征，从仪征到六合，一直到南京对岸。
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那条线上点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窗外，徐州的夜色正在暗下来。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棋盘一样散布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第七十三章 扬州旅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