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兰设计公司,周一上午。
金佑振刚到工位,陈文俊就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他旁边,敲了敲桌面。
“金佑振,你来一下。”
金佑振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文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没有笑,目光很稳,像是在准备一件正经事。
他站起来跟着进了办公室,门带上了。
陈文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金佑振拉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陈文俊看着他,安静了两秒,开口了。
“金佑振,我今天问你一件事,你别想太多,实话跟我说就行。”
“你问。”
“你跟伊旭哲是什么关系?”
金佑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文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陈文俊没有催他,靠在椅背里等着,目光平缓。
“文俊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周末约我见面了。”
金佑振的表情变了一瞬。
“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想入股天兰。”
金佑振愣住了。
“入股?”
“对。他说入股不是为了收购,天兰还是我的,他只是想借调你去哲华上班。”
金佑振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明白了。
伊旭哲入股天兰,借调他过去。
绕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让他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了。
陈文俊继续说。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让你去哲华。我问他跟你什么关系,他说你们七年前在一起过,后来你走了,去了美国,现在回来了,在他公司对面的天兰上班,叫他伊董,谈工作,别的什么都没有。”
金佑振没有说话。
陈文俊看着他。
“金佑振,你在天兰半年多了,我从来没问过你私人的事。你不想说我就不问,这是你的自由。但他今天找到我面前来了,我才知道你跟哲华的董事长七年前就认识。你每次去送图纸回来那个状态,我一直以为只是项目压力大,现在看来不是。”
金佑振抬起头来。
“文俊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你。”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陈文俊的语气很平,“我就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金佑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七年前,我们在一起过。”
陈文俊没有插话。
“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他家境普通,我家做生意,条件比他好一些。我们从高中就认识,大学在一起,好了两年多。”
他顿了一下。
“大二那年,我家出了事。我爸生意破产,欠了一大笔钱,面临坐牢。他逼我出国,怕我受牵连。我当时没有办法,只能走。走之前我跟他见了一面,说了分手。”
陈文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说分手?”
“因为我爸让我走,我不能不走。但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如果跟他说真相,他肯定会想办法帮我,他那个脾气,他会把自己搭进去。所以我只能跟他说狠话,说我不爱他了,说我跟他在一起腻了,说我去美国还能找更好的。”
金佑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信了。他跟我说恩断义绝,让我从今以后别再出现在他面前。我走了,去了美国,七年没有回来。”
陈文俊靠在椅背上,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那七年你在美国怎么过的?”
“不太好。我爸后来自杀了,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我在美国语言不通,没钱读书,住过贫民窟,靠救济过日子,在夜店打过工,最差的时候去要过饭。”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我遇到一个老乡,他帮我重新读书,供我完成学业。我在美国慢慢站稳了脚跟,才敢想回来。”
陈文俊没有问他那个老乡是谁,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回国之后,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
“我找过。我投了哲华的简历,没有回音。后来天兰录了我,我就先在这边做着。竞标的时候我见到他了,他坐在评审席上,叫我金设计师,问我问题。他的表情很淡,跟我说话跟对任何一个甲方一样。”
金佑振抬起头来,看着陈文俊。
“文俊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着他既然还惦记我,为什么我回来这么久他什么都不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但七年太长了,他恨我是应该的。他如果心里没有我了,我也能接受。”
陈文俊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那天在楼下跟钟鸣一起看到他,回去之后你什么感觉?”
“不好受。”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现在是甲方,我是乙方,我们之间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我冲过去跟他说七年前那些话,他信吗?就算他信了,然后呢?”
陈文俊靠在椅背里,看着他,像是在想什么。
“金佑振,我认识你半年多了,我知道你这个人从来不麻烦别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但这件事你扛了七年,你不累吗?”
金佑振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累。”
“那你打算扛到什么时候?”
金佑振没有回答。
陈文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他今天跟我说,他入股天兰想借调你去哲华。我还没答复他。我本来想听听你的意思。”
金佑振看着陈文俊的背影。
“文俊哥,这是你的事,天兰是你的。”
陈文俊转过身来,看着他。
“天兰是我的没错,但你是我手底下的设计师。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不会为了一个项目把你卖了。”
金佑振低下头,安静了几秒。
“我想想。”
“行,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陈文俊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像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金佑振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文俊哥。”
“嗯。”
“谢谢你没怪我瞒你。”
陈文俊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的事,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不欠我的。”
金佑振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陈文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那天在茶室里钟鸣坐在对面的样子。
有些人的事,他管不了。
他自己的那个,也还没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