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透彻，已是凌晨两三点。四下静悄悄的，连风声都压得很低。石头嚼了两口干辣椒，硬撑着不让自己犯困。前半夜城那头闹出动静，油库不少鬼子被调走支援，留下来守着的没几个人，垂着头打盹，防备松得厉害。
就算看着鬼子守备松懈，念烽也不敢冒失。常年在山里打猎养出来的性子，越是看着容易得手的机会，越不能大意。暗处说不定还藏着放哨的，一旦被发现，他俩很难脱身。他带着石头悄悄摸到油库西边围墙后的灌木丛里蹲下。这块地方刚好被屋子阴影盖住，库房那边瞧不见这里，是他们连着几晚踩点，挑好的藏身位置。
两人拿出提前备好的箭，箭身上缠满浸了油脂的布条。拉弓、瞄准、松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夜里风忽大忽小，视线很差。前面射出去的几支箭，火苗要么被风吹灭，要么射偏落地，火星一下子就没了。试了一回又一回。最后这一箭，念烽本来瞄准油桶的缝隙，一阵风扫过来，箭路偏了，没能扎进铁桶，反倒钉在了桶和桶之间垫着的吸油麻袋上。那麻袋是鬼子用来垫桶、吸漏油的，浸透了油污，一点就着。小小的火星一下子炸开，顺着麻袋往四周窜，很快整片油桶堆都烧起来。
大火一下子腾起来。火苗往上翻，转眼就裹住整座油料库房。旁边存润滑油的库房跟着起火，黑烟滚滚往天上冲。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在夜里传得老远，鬼子攒了许久的油料、各样物资，一小会儿就烧得干干净净。城里睡着的鬼子被爆炸声和火光惊醒，到处都是叫嚷声、哨声、乱跑的脚步声，顺着风飘进山里。油库被烧，日军军官气得发疯，当即下令关上青柠城所有城门，派兵上街，挨家挨户搜查，非要找到放火的人。整整三天三夜，青柠城里城外翻了个遍。可念烽和石头早就躲进深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鬼子抓不到人，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就把怨气撒到城外老百姓头上。大批鬼子冲出城门，到附近村子胡乱报复。最先遭殃的，就是念烽熟悉的隔壁村子。逃难的乡亲连夜跑上山，把消息带到山里，念烽听完，心口像被石头狠狠砸了一下。乡亲说，鬼子进了村，踹门砸院子，到处翻找。村里年轻人听见风声，早早扶着老人小孩躲进后山岩洞。只有老李年纪大，腿脚不方便，舍不得家里养的鸡鸭、种地的家当，留在院子里没走。鬼子抓住老李，追问放火的人在哪。老李老实本分，只说自己啥都不知道。换来的是枪托狠狠砸在腰肋，老人当场摔倒在地，疼得蜷在地上起不来。鬼子还不肯罢休，踹翻灶台、砸烂门窗，踩坏菜园，把粮食、家禽全都抢走。村里留下来的几个老人，也都挨了打，家家户户院子里乱糟糟的。村子没人丢性命，可好好的村子，一夜之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念烽静静听着，喉咙发紧，心里沉甸甸的愧疚。他以前常去隔壁村，老李待他很好。农忙的时候留他吃饭，天冷了塞给他热馍，每次见他，都拉他进屋，舀一碗热腾腾的苞谷粥，再切一块自家熏的腊肉给他。老人家一辈子安分，从来没害过谁。就因为他夜里放的这把火，平白挨了打，家也被抢光。他烧鬼子的油库，断鬼子扫荡的底气，这事他一点不后悔。可最后受罪的，却是无辜的乡亲。那股愧疚死死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念烽这才明白，靠着自己单打独斗杀鬼子，到头来吃苦的却是老百姓。
那几天，两人进退两难，日子熬得难受。城里鬼子恨透油库被毁，四处搜捕，一旦抓到，绝不会手下留情。城外乡间，也有百姓因他们受了牵连。与此同时，有人在悄悄找他们。王队长当晚在城另一边牵制鬼子，离得远，看不到油库那边的情况，后来听队员汇报，才知道两个山里人趁乱放火烧了鬼子油库，还平安脱身。这件事，让他看出这两人有胆量、沉得住气，心里很是佩服。他四处打听两人的下落，想找到他们一起打鬼子，不让老百姓再白白受连累。
一边是死追不放的鬼子，一边是悄悄寻访他们的武工队。念烽和石头不敢进城，城郊也不敢久待，只能躲在深山里，在山沟密林间来回藏身。好在他俩从小在这片大山长大，每条山沟、石洞、荒小路，全都记得清清楚楚。青柠城东边深山里，藏着一处很少有人知道的山洞。洞口被密密麻麻的藤蔓盖住，还有一条少有人走的老路通向山外，鬼子巡逻队从来不会查到这里。这里，暂时能让他们喘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