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年底盘账，还是老规矩，各人报各人的数。
这一年所里的人动了动。王继成开春调到县局去了，走的时候全所在食堂吃了顿饭，八个菜，他自己掏了三块钱的烟。补他位子的是个后生，姓齐，二十一，高中毕业，家在东街，骑一辆二八的自行车上班，车是新的，挡泥板上还带着纸。
这一年的所里，比前几年安静，也比前几年忙。安静是因为老的人少了，说话的人少了；忙是因为事多了，写的东西多了。以前一年出一百来份材料，现在一年得两百多份，报表一式三份，月报按月报，年报按年报，纸用得比往年快，唐玉梅一个月往公社跑两回领纸。小齐话少，让干啥干啥，让写材料，字写得比我还周正，就是慢，一页纸要抄一下午。我教过他两回订卷，线头留左角，他学得认真，学完还问了一句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都这么订。他就记住了。
唐玉梅的账越管越细。她给每一样东西都编了号，扫帚七号，簸箕九号，档案室的三个柜子编到柜字头，一号二号三号。她给柜子编号那天，我在边上看，她拿毛笔蘸了墨，写在柜门左上角，字不大，写得端正。写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这样清。我说清。从那以后，柜子就不叫柜子了，叫一号、二号、三号。
到这一年，我进所九年了。九年里所里换了人，换了车，换了打字机，换了管账的，就那几样东西没换：桌子，柜子，装订的棉线，还有抄写的规矩。人是走的走，来的来，规矩一直在那儿。规矩是谁定的，不知道，大概是头一个干这活的人定的，往后的人照着办，办着办着就成了规矩。头一个是李秀云，她定的是线头塞左角。这条我守了九年，一本没走样。
老韩的耳朵到年底更背。往年喊他得站到跟前，这一年得凑到他耳朵边上，还得挑没风的时候喊。他听不清就自己说，说得大声，把灶上的事说了个遍，白菜几分钱一斤，煤球涨了没涨，谁家闺女十月里嫁了人。他说的这些没人问，他也不用谁问。腊月里他炖了一锅肉，白菜垫底，肥膘二指厚，全所吃了一顿，吃完他说这锅肉他炖了八年了，年年这么炖。
沈大爷的门房里，收音机天天晚上响。电池贵，他一次只买两节，听到一半没了电，就把电池拿出来放在炉子上烤一烤，烤热了再装回去，还能听一阵。这一手是跟谁学的，他说不上来，大概是在哪年哪月听人提过一句。他烤电池那天，院里正好起风，收音机里的梆子唱到一半断了，他也不急，把电池掏出来在手心里搓，搓了装上，接着听。
黄狗是秋天没的。
开春以后它就不行了，走走停停，原先跟着车跑出去半条街，后来只送到门口，再后来门也不送了，就在台阶上趴着。秋后有一天下雨，它没进窝，趴在土坡上头的墙角，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它已经不动了。老韩拿铁锨在后院坡上挖了个坑，土硬，挖了半天。坑不深，狗不占地方。所里没人说什么，那天照常办公，照常抄材料。那条狗在所里待了九年，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谁养的不知道，大概是哪年自己跑进来的。它走的那天，灶房门口还摆着它的食盆。
盘账是腊月初五那天。我先算手抄的。抄写簿上今年的领纸数、发出数、剩下的数，一样一样对下来，手抄的材料是三千八百七十二页，跟去年差不多。打字机打的，两千九百多页，去掉蜡纸的作废，实数两千八百四十一。这两个数我在纸上加了两遍，两遍一样。
腊月里还有一件小事。西街有个卖炭的，拉了一车炭从所门口过，炭撒了半道，扫了两天。他自己说是车斗的挡板松了，别人说是有人从后头撞的。这事没立案，就是扫街，扫完谁也没再提。
算完我把两个数抄进那本蓝皮簿子的末页，抄的规矩还是从前的规矩：一页一栏，一栏一个数，数后头留半行，写一句总的话。这一年的总的话，我写了四个字：全年无错页。
写完我看了半天这四个字。无错页这三个字，是我自己给自己立的，所里从来没要求过，李广田也没说过。我头一年抄了一整年，年底自己一页一页翻了一遍，没翻出错，就把这三个字写上去了。写下来以后，往后每年都得写。人给自己立的东西，比旁人给的还难推。无错页这三个字，我写了七年了。第一年写的时候手还有一点抖，怕写出去担不起；这几年写惯了，写完也就不看第二眼。今年写完，我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什么，说不清。纸上就这四个字，方方正正。这一年我经手的卷，一本一本地过，摸过纸，订过线，入过柜。这些页里头有没有一页不是我写的，我不知道，那不是这一本账上的事。这一本账记的是页数，页数是对的，一页不多，一页不少。旁的账有旁的算法，那些年经手的卷，一本一本都在柜子里搁着，谁愿意翻，谁翻去。
我把笔搁下，把簿子推给唐玉梅。唐玉梅翻到那一页，看了看，在本子上盖了个章，章是所里的，盖得正，油印子匀。盖完她说，周同志，这个数所里报上去，县上要的。
我说报吧。
这一年下来，所里抄的材料、打的材料、发的表格，摞起来比人高。一年到头，纸是往里进的，人是往外走的，进进出出，柜子最清楚。
院子里的枣树上还剩几个枣，冻在枝上，谁也不摘了。腊月的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响了一阵，响够了就不响了。炉子边上的煤堆剩了半筐，唐玉梅说年后再领，够烧到正月十五。
第二层柜子这一年满了。腊月里我腾了半个下午，从第二层往第三层挪，挪了十一本。挪完我站在柜子跟前看了看，第三层空出来一尺来宽，够搁十来本。柜子是死的，位置是活的，腾一腾总能腾出来。这话我跟谁也没说过，自己知道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