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年开春,所里的活比往年密。多出来的都是新东西。摩托车多了,一路加油门,撞人的、撞牲口的、撞到墙上的,一年比一年多;个体户多了,做买卖的跟做买卖的争地方,摊子摆过界,秤上有说法;还有偷的,偷摩托、偷鸡、偷电线,偷什么的都有。这些事搁在十年前也归所里管,可那会儿一年摊不上几件,现在一个月就有两三件。
开春的活一件一件来。正月里报年账,二月里换表格,三月里下乡讲防火,四月里麦子起身,路上开始有拉粪的车。摩托的事最多。镇上二百来户,一年添了三四十辆,有牌没牌的都有,骑车的没几个正经学过,撞了就跑,跑不掉就赖。这类事一来就是一天,问话、记材料、调解,调解不成还得送县上。
小齐跟了我一年,材料的字他抄得比我稳,就是慢。李广田说我带出来的人,字比我的还周正。我说他年轻,手上有的是工夫。这话是夸他,也是实情。他抄材料的时候我在边上订卷,两个人一个屋,一天下来,他抄的比我多不了几页。
三月里唐玉梅去公社开会,散会的时候跟公社的文书提了一句,说档案室要加一个柜子。文书说得报,报上去等。她回来跟我说了,我说等等就等等。四月里她又提了一回,文书还是那句。她就烦了,回来说再去要,那就是求人了。我说不用要。
柜子我腾。
腾柜子是个细活。所里的柜子有三个,一号二号是木头的,玻璃门;三号是铁皮的,摆在靠后墙的地方,铁皮防潮。卷按年份走,最老的压在里头,新的往上走。这个次序是谁定的,说不上来,大概是年头长了自己长出来的,没人专门定过。第二层第三层都满了以后,就得把最老的那几本往下压。往下不是丢掉,是往铁皮柜里挪。这个主意是我出的,铁皮柜防潮,老卷的纸脆,禁不得潮。
铁皮柜里的卷,我按年份排。八七年的搁最底下,往上是八八、八九,一直排到九五年。排的时候发现有几年的卷少,有几年的多。多的那几年,案子多;少的那几年,是年头平顺的。卷这个东西记年份最实,哪一年镇上不安生,柜子里搁得下就下不来。
腾的时候一本一本过手。抽出来,抹一把灰,看页码对不对,页数是不是跟封皮上写的一样,看完搁进新的位置。一本要抹两回灰,一回是抽出来的时候,一回是搁进去的时候。柜子里的灰比外头的细,是纸磨出来的,抹到手上,指头肚滑,得使点劲才拿得住纸边。
一下午腾了三百来本。三百来本从我手上过,每一本都摸了一下封皮,摸了一下封底,封底的线头,多一半是我订的。有几本我摸的时候,手底下记起了别的东西。不是记起了案子,是记起了抄它的时候,笔下顿过那么一下。哪几本顿过,说不上来;顿那么一小下是为什么,也说不上来。反正手知道,摸到就有。这个话要是说给旁人听,旁人准得说我迷信,手就是手,能记个啥。可我干了九年,手上的事,我信。
装订这门手艺,我是半路学的。李秀云教的时候就说三句,两孔,棉线,死结,线头塞在封底内侧左角。三句话,我守了九年。九年里我订过一千多本,一本的线头也没往右边塞过。这话说给谁听,谁都觉得不算个事,线头塞哪边不是塞。可它就是我的事。规矩是个什么东西,我说不确切,反正它落在手上,手就照它走,走顺了就不想改。
档案室里除了这三个柜子,墙角还立着一个绿皮的,铁的,比旁的三个高半头,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黑铁。那个柜子我进所头一年擦过一回,擦到最底下那一层,里头空着,底板上搁过东西的印子还在,方的,拳头那么大。后来那个柜子就锁上了,一直锁着。李秀云走的时候交账,交了三把钥匙,档案室一把,库房一把,后门一把。那把绿柜子的钥匙,不在那三把里头。这个事我头两年没留意,这回腾柜子想起来了,顺嘴问唐玉梅见过没有。她说她也没见过,那柜子她接手的时候就没开过。
我说那就先不开了。
那个柜子的事,我当时也就想到这儿。钥匙是谁收着,锁着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反正锁着的东西不占账,这话李广田讲过,讲的时候是一句玩笑,后来想想,也不是玩笑。
搪瓷缸里的水凉了,我也没续。
腾到天黑,柜门关上,我拿抹布把玻璃门擦了两遍。柜门上头有几个指印,是白天搬卷的时候留下的,擦完还有一点,得对着光看才看得见。擦完看里头的卷,一排一排,站得齐,脊上都编了号,号是唐玉梅拿毛笔写的。桌上搁着她的印泥盒,盒子盖没盖严,印泥干了一层皮,边上还留着她按过的手印,半个,淡红。第三层空出半格。
够搁七八本。铁皮柜顶到墙,墙皮在柜子后头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土坯,土是黄的,一按一个手印。
那阵子所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案卷也跟着多。腾出来的那半格,到入夏就填上了。填上以后又得腾。柜子这个东西,就是个往里装的口袋,装满了就腾,腾完了再装,一年到头就是这么个来回。后来我想,我这一辈子干的活,一半是往纸上写字,一半是把纸往柜子里塞。
那把钥匙后来我又想过两回。第一回是入夏填柜子的时候,第二回是年底盘账的时候。想过就想过了,没跟人提,也没去问。锁着的柜子跟没锁的柜子,都是要把纸装进去的,装什么,谁装的,那会儿我还没想到要问。锁眼里塞的都是灰,年头久了得拿煤油润一润才拧得动。
锁门的时候我又想起那把钥匙。想了一下就过去了。天黑得快,街上没什么人,那几年镇上还没装路灯,走到哪儿都是黑的。我推着车往家走,车链子响,一路响到巷口,前头的路看不见,脚底下踩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