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铎立在假山之巅,声音冷冽落雪,漫过整座死寂后园。
夜风凝滞,漫天飞雪悬停一瞬,数十名黑衣弓手长弓满月,弓弦绷到极致,发出细密刺耳的震颤。幽蓝淬毒箭簇在清冷月光下泛着森森冷光,万千箭锋锁定一处——井口三步之外,负鳞而立的红衣少女。
杀机铺天盖地,封死四方退路。
阿拾浑身雪白狐毛根根炸立,背脊紧绷如弓,小小的身躯挡在陆惊鹊脚前,明明惧得四肢微颤,却死死不肯后退半步,只敢压低呼吸,屏息对峙。
一直佝偻俯身、沉默扫雪的驼背老仆,握着老旧扫帚的枯瘦手掌微微一紧,常年弯曲的脊背,一寸寸、缓缓挺直。
“少将军。”
老人嗓音依旧苍老平缓,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字字压着局势,穿透满园肃杀。
“雪夜重兵围堵后园,弓弩直指远道贵客。”
“此事若是传至七镇军民、传至北溟雪原,韩家百年戍边护民、恩济北疆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贵客?”
韩铎居高临下,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嗤笑,眼底杀意凛冽。
“深夜私闯军府禁地,窥探锁蛟古井百年机密,私听禁语、私触秘辛。”
“这般行径,是远道贵客,还是暗藏祸心的奸细?”
“少将军是想杀她?”老仆语速缓慢,不疾不徐,稳稳拆解他的杀心。
韩铎眸光死死钉在陆惊鹊后背那片莹白剔透、寒气萦绕的蛟王逆鳞上,眼底翻涌着忌惮、嫉恨与隐忍,声色沉沉。
“杀不得。”
“北溟妖王境的信物在此,杀她,便是公然与敖潮决裂。”
“冬潮将至,北疆局势动荡,叔父筹谋多年的大计迫在眉睫,我韩家绝无资格在此刻,招惹一尊覆手倾覆七镇的妖王大敌。”
“但杀不得,不代表放不得。”
“拿下拘禁,审清来路缘由,总能做得。”
“拿下之后呢?”老仆步步追问,句句戳中要害。
“拘禁蛟王亲邀之人,禁锢北溟座上贵客。”
“少将军想好如何向敖潮交代了吗?想好如何承接妖王雷霆之怒了吗?”
“百年棋局摇摇欲坠,雪账积压、冬潮提前,北疆早已经不起半分动荡。”
“少将军要为一时意气,葬送韩家百年基业、七镇百万生民?”
一句话,字字千斤。
韩铎眼底杀意骤敛,瞳孔骤然紧缩。
紧绷到极致的弓弦,悄然松开半分,满园逼仄杀机,稍稍松动。
便是这转瞬即逝的半分破绽,井底沉寂百年的沙哑声线,骤然低笑响起。
笑意浑浊、苍凉,裹挟着地底深渊的阴冷潮气,顺着八条锈蚀铁索漫溢而上,回荡在风雪庭院。
“韩家的小崽子。”
“百年光阴流转,倒是半点没变。”
“当年你韩家先祖,跪在这井口求我订立锁蛟契约、求我替韩家镇住北疆地脉的时候——”
“也是这般模样,弓拉满月,假意威慑,实则满心怯懦算计。”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自地底炸开!
不是古井崩塌,不是地脉炸裂。
是井底沉睡百年的庞然大物,缓缓翻了一个身。
整口锁蛟井剧烈震颤,八条贯穿地脉、镇压妖物的千年铁索瞬间绷得笔直,死死绷紧,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
经年累月附着在索身的厚重锈迹、腐朽残渣,如雨般簌簌崩落。
井口层层叠叠的镇妖符纸无火自燃,暗红火光幽幽摇曳,焚尽百年封印痕迹。
整片军府后园的青石地面,隆起一道又一道连绵起伏的土浪,地底传来沉沉筋骨舒展的轰鸣,仿佛一尊被禁锢百年的巨兽,终于得以舒展身躯,撼动整片庭院地脉。
狂风骤起,积雪狂舞。
墙头、屋顶的弓手立足不稳,东倒西歪,蓄势待发的万千箭雨尽数偏离靶心,散乱射落雪地。
“老东西!你敢作乱!”韩铎脸色剧变,厉声暴喝,甲叶铿锵震响。
“老东西不敢作乱。”
井底声音慵懒散漫,却藏着百年积压的戾气与威慑,漫压四野。
“老东西只是好心提醒少将军一句。”
“锁蛟铁索,三年一轮,以人名喂养,百年不曾空缺。”
“今岁冬潮提前,七镇雪账翻倍,该交的人名,至今尚未凑齐。”
“百年循规蹈矩,年年饱腹,从未逾矩。”
“可今年——老东西饿得太久了。”
它语调轻轻一转,寒意彻骨。
“饿极了的锁妖索,便不再挑食。”
“不吃名了。”
“改吃人。”
一语落毕,整座饮马军镇死寂无声,风雪停滞,万物噤声。
韩铎面色青白交加,瞬息数变。
他比谁都清楚,井底之物是韩家赖以立世的根基,亦是悬在韩家头顶百年的利刃。
铁索失养、妖物饥狂,第一个反噬的,便是世代守井、掌控雪账的韩家嫡系。
百年基业,顷刻可倾。
“走!”
驼背老仆再不拖延,枯手骤然攥住陆惊鹊手腕,手中老旧扫帚重重顿地。
一瞬之间,佝偻苍老的身躯爆发出截然不同的迅猛速度,身法凌厉,全然不像垂暮老者。
“趁铁索封印未彻底松动、妖力尚未外泄!”
阿拾吓得不敢迟疑,四肢蹬地,连滚带爬紧跟在后。
三人一狐借着地动园乱、守军溃散的空隙,身形一闪,翻过院墙阴影,彻底消融在茫茫风雪夜色之中。
身后,韩铎暴怒的嘶吼炸彻整座军镇,震响风雪:
“全军封镇!全城搜捕!!”
嘶吼未落,他又骤然咬牙顿住,满是不甘与忌惮,硬生生压下所有军令,字字泣血,无可奈何:
“——算了!”
雪夜狭长巷弄之中,寒风穿巷,霜气刺骨。
奔逃途中,方才强行催动身法、破禁出声的驼背老仆身躯猛地一晃,踉跄扶住冰冷砖墙,胸口剧烈起伏。
下一瞬,一口浓黑污血骤然喷出,染红脚下皑皑白雪,触目惊心。
“老人家!”陆惊鹊心头一紧,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无妨,老毛病。”
老仆抬手拭去唇角黑血,面色衰败,眼底却亮得惊人。他颤抖着从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方巴掌大小、通体黝黑、被岁月摩挲得通体发亮的铁牌,不由分说塞进陆惊鹊掌心。
铁牌入手微凉,厚重沉实,带着百年岁月的沧桑温度。
“此乃镇蛟世家最后一方镇蛟牌。”
“老奴守井六十年,看尽百年献祭、无名枯骨,看尽七镇百姓年年输名、代代牺牲。”
“守了一辈子规矩,守了一辈子秘辛。”
“今日总算守来一个人——一个愿意俯身听井唱歌、愿意为无名苍生出头的人。”
他枯瘦的手掌死死攥紧陆惊鹊的手,力道极大,字字恳切,带着毕生托付。
“孩子。”
“古井井壁之上,密密麻麻,刻满百年名单。”
“百年来,每一轮被铁索吞噬、被雪账献祭、被世道无声抹去的人名,无一遗漏,尽数被井底老蛟刻在井壁之上。”
“那是百万无名亡魂,唯一留存于世的痕迹。”
“带出去。”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刻出来、拓出来、烧出来、喊出来——尽数昭告天下。”
“别让他们葬身井底,蒙尘百年,连一缕名、一丝痕迹,都做不得。”
话音落地,长街尽头,万千火把如龙游走,刺破沉沉夜色。
韩铎的追兵,铁骑踏雪,甲叶铿锵,已然追至巷口。
老仆眼神骤然一厉,猛地抬手将陆惊鹊狠狠推出巷外。
同时反手挥动扫帚,漫天积雪骤然暴涨,化作一堵厚重雪墙,瞬间封死整条巷弄,隔绝追兵。
“走!!”
苍老的嘶吼、扫帚破空的锐响、铁甲冲锋的轰鸣、风雪崩塌的巨响混杂一处,在身后层层叠叠传开,越来越远。
陆惊鹊立在巷口风雪之中,掌心死死攥着滚烫沉实的镇蛟铁牌,身形伫立三息。
三息之后,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沉恸,转身提刀,大步踏入漫天风雪,毅然向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