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天光未明。
北疆雪原的黎明,永远裹挟着刺骨严寒与无尽苍茫。
陆惊鹊踏着一路碎雪,连夜奔行,终于在拂晓之前,追上了滞留雪原的三百流民队伍。
背风的雪梁之下,一众老弱妇孺蜷缩抱团,熬过了最冷彻骨的风雪一夜。人人满身霜雪、面色青紫,冻得浑身发抖,几乎失去知觉。
当众人看见风雪中走来的红衣身影,看见紧随其后的小白狐,压抑整夜的恐惧与委屈瞬间爆发,队伍里响起一片细碎哽咽与隐忍哭声。
绝境之中的重逢,是寒夜唯一的暖意与希冀。
门板之上,断腿老卒艰难抬眼,目光扫过她掌心的黝黑铁牌,以及那依旧负在后背、寒气流淌的蛟王逆鳞,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出一抹微光,满是难以置信。
“镇蛟牌……真的是镇蛟世家的信物……”
他嗓音沙哑颤抖,喃喃自语。
“姑娘,你当真见到那口锁蛟井了?”
“见到了。”
陆惊鹊蹲下身,抬手拂去老卒身上的落雪,动作沉稳轻柔,语声沉静如铁。
“井里,锁着一头被囚百年的老蛟。”
“井壁之上,刻着百年来所有被雪账献祭、被无名抹杀的苍生姓名。”
老卒眼眶一热,两行浊泪骤然滚落,砸在皑皑积雪之中。
百年冤屈,万骨无名,终于有人知晓,有人见证。
就在众人心绪沉恸、默然落泪之际,天地间的风声骤然变了。
不再是寻常风雪的呼啸呜咽,而是一种源自大地深处,低沉、厚重、沉闷无比的轰鸣。
隐隐约约,仿佛整片千里雪原、万里冻土,正在缓缓呼吸、徐徐苏醒。
异常的天地异象,让人心头莫名发慌。
陆惊鹊骤然抬眸,望向北方雪原的极致尽头。
灰蒙蒙的天际线下,茫茫白雪的地平线最远端,浮现出一道极细、极白的线。
细如发丝,横贯天地。
无人在意,无人察觉。
唯有她眼窍全开,清晰捕捉到这致命的征兆。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短短片刻,那道纤细白线极速扩张、抬升、铺展。
一线成墙。
一道高达百丈、无边无际的雪白巨墙,横贯整座北疆地平线,无声无息、缓慢却绝对不可抗拒地,朝着南方七镇之地,缓缓碾压推进。
雪墙之上,无风、无雪、无浪、无声。
只有一片死寂到极致的纯白,死寂得令人窒息,仿佛是苍天倾覆、雪原降罚。
是北溟冬潮。
提前降临的,灭世寒潮。
“冬潮……是冬潮真的来了……”
断腿老卒望着那道遮天蔽日的雪白巨墙,浑身剧烈颤抖,牙齿磕碰作响,声音里灌满了极致的绝望。
“真的提前了……今年的雪账翻倍,冬潮依旧提前了……”
雪白巨墙碾压的正前方,一座蜷缩在雪原之中的小镇轮廓,静静伫立。
落雪镇。
北境七镇之一。
此刻全镇尚在沉睡,零星灯火零星摇曳,在无边雪白的末日景象里,渺小得如同萤火,转瞬即灭。
“韩家的驻军呢?!”
陆惊鹊心头一紧,沉声急问。
“冬潮灭镇在即,七镇告急,各镇驻军为何不出城驰援、镇守雪线?!”
老卒仰头惨笑,笑意苍凉绝望,眼底彻底失去光亮。
“军令……是韩世功将军的军令。”
“昨夜,全镇、七镇,尽数传谕——冬潮提前,北疆兵力不足,防线溃散。”
“弃三镇,保断桥。”
短短六字,冰冷无情,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碾碎三镇数十万生民。
“弃三镇,保桥……”
陆惊鹊指尖缓缓收紧,五指死死攥住啼雪刀柄,指节泛白,心底一片彻寒。
她终于彻底通透。
韩世功舍弃三座戍边重镇、舍弃数十万百姓性命,只为死守一座断裂的断桥。
那断桥,正是蛟王敖潮与她约好,对峙相见、清算百年棋局之地。
人命为棋,苍生为饵。
权贵博弈,从无蝼蚁性命。
可那落雪镇中,灯火犹存,人声未绝。
还有时间。
还有机会。
“阿拾!”
陆惊鹊转身,语速极快,字句铿锵。
“在!”小白狐立刻挺身应声。
“你带领所有人即刻南下,全速赶路,追上白鹿郡北上的粮队。”
“花婆婆就在半路接应,跟着粮队,撤出雪线,远离北疆寒潮。”
“小娘子!那你呢?!”阿拾瞳孔骤缩,满心惶恐。
风雪翻卷,红衣猎猎。
陆惊鹊已然转身,迎着百丈压顶的末日雪墙,决然奔出。
风雪之中,她清冽坚定的声音悠悠飘回,轻得像风,硬得如铁。
“我去落雪镇。”
“把这座镇,被雪潮吞掉的名字——”
“亲手喊回来。”
话音落,一抹红色孤影,逆着南迁的生路,迎着北来的死潮,踏雪狂奔,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