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年夏天，李秀云回来过一趟。她那会儿已经调去县上三年了，大概是九三年春天走的。
她这回回来是办公事。县上要建一套新底册，各派出所把八七年以前的户口老底子翻一遍，缺页的对不上号的报上去，能补的按新表补。县里派了三个人分片跑，李秀云跑的是柳河这一片。她下来那天坐的班车，头晌到的，穿一件浅蓝的短袖褂子，头发比走的时候短，拿卡子别在耳朵后头。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字，字磨掉了一半，认不出是哪个单位的。
她到所里先跟陈怀山说了半个钟头的话，说的是县上的要求。陈怀山的屋里那阵子摆着一盆薄荷，是唐玉梅端过去的，说夏天去味儿。说完她到档案室来。我正好在屋里订卷，手上正串着第二孔，麻线拉紧的时候线勒了手一下，勒出一道白印。听见门响，抬头是她。
她进门问了一句，底册找得着吗。问我这话的时候她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包，包搁在桌子边上，压着半个印泥盒。
我说找得着，八五年以后的都在这屋，八五年以前的在铁皮柜。
她说那就先从八五年的看。
她跟我一起翻。底册这个东西一本一本是活的账，一页一个人，一行一个名，改过的、划了的、批注的都在上头。有的页上贴着一条小纸条，是当年补的说明；有的页角折了，是有人翻过留下的；有几页的字不是我们几个人的手，是早年间别人的手，笔画粗，墨发洇。两个人翻比一个人快，我报页数，她看内容。她看得细，一页上要是名字跟日期对不上，她就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一行；底册上被划掉的名字，她也要数一遍，看划了几个人。翻到晌午，唐玉梅叫人去食堂，李秀云说不吃了，叫我把八五年的先搬出来，她下午接着看。中午我从食堂打了两个馒头一个白菜，给她端了一个回去，她接了，就着缸子里的白水吃了。
中午我在屋里接着订卷。她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拿一支铅笔在本子上记，记的是缺的页、错的号。屋里有风从窗户进来，吹得纸上起了角，她拿搪瓷缸压着。她喝的是白水，缸子是我给她倒的。
翻到后半晌，缺页的对不上的都记完了，她合上本子，把铅笔夹在里头。本来这个活就算完了，她该走了。她没急着走，也没说别的。她把桌上的底册往边上推了推，拿手在我订的那半摞卷上碰了碰。
她说，还使线订。
我说使线，棉线。
她说线还够。
我说够，一年领两回。
她说，那好。
三句话说完，她站起身，看了看屋里。她看的不是桌子，大概是柜子。一号二号是木头的，玻璃门，三号的铁皮柜摆在后墙。她在这间屋里管过七年的纸，柜子摆在哪儿是她那时候定下的。她看完了说，柜子现在编了号。
我说唐同志编的，一号二号三号。
她说编了好，编了好找。
说完她从前头数到后墙，一号、二号、三号。数到三号边上，她眼睛往后墙的墙角那儿去了一下。墙角立着那个绿皮铁柜，比旁的高半头，漆掉了几块。四年没开过，锁上落了灰。她看那柜子的时候，看的时间不长，就那么一眼，看完了把眼睛转回来。看的是哪一层，说不好，大概也就是顺着一看。
后头她说了一句别的。她说，那柜子还锁着。
我说锁着，钥匙没有，唐同志也没见过。
她说，锁着就锁着吧。
她说这句的时候，手在褂子下摆上按了一下，跟按口袋差不多。按完她说时候不早，她得赶班车。我送到门口，她没让我送远，走到街口等车去了。
班车一天两趟，她坐上晌那趟下来的，回去只剩一趟。她走的时候没回头，车出镇子扬起来一片土，土落在路边的草上，白了一层。班车是绿的，车头上有个铁皮牌子，字掉了漆。
她一走，屋里就空了。我回档案室接着订卷，订到天黑。那半摞订完，我把线团绕好，搁回抽屉，抽屉一拉上，看见底板上那个印泥盒压出来的圆印，四年了还在。下午她坐过的那把凳子还在原地方，桌上的搪瓷缸我没倒，里头剩了半缸水。屋里的炉子那天没生，她坐了一整个后晌，手大概一直是凉的。
她来这一趟，前后不到一天。她走了以后我想了几回，想的是那三句话。订卷的事她问过两回了，上回是九三年腊月，在食堂门口，问的是还使线订卷吗。线这个事在她手里过了七年，她走的时候交代过一回，说线你使，省着点，一年领两回够用，别拿它扎别的东西。往后我一年领两回，一回也没多领。
这一年案卷还是多。夏天大概是最杂的一季，摩托撞人，偷鸡，地界争水，东街还有两户为了一棵树吵到所里来，树的枝子过界，压了人家半间房。还有一回是公路边上的电线让人铰了一捆，铰的人拿去卖废品，卖了八块。这些材料一份一份过我的手，抄完订上，订上入柜。第三层那半格入了夏就填上了，往后又得往下压。柜子这个东西就是个往里装的口袋，装满就腾，腾完再装，一年到头的活都在这个来回上。唐玉梅说柜子要是活的就好了，自己会腾。我说柜子要是活的，就不用我们俩了。
八月底陈怀山调我去县上帮了两个月的忙，帮着县里把八七年以前的老档案按新表整理一遍。活是我熟的活，就是纸多，一天过手两三百页。县档案室的柜子比所里的高，一排八个，都是铁的。那两个月的饭我吃在县上的食堂，住的是县委招待所通铺。干完回来，已是十月，镇上的槐树叶子早就黄了。
八月底回来的，回来以后所里的事都照旧。唐玉梅的账还在管，小齐的材料还在抄，李广田下乡的次数比前两年少了些，说是腿上有旧伤，走远路犯疼。老韩的耳朵比去年更背，喊他得贴到耳朵边，他听见了还得问你说啥。沈大爷的门房里收音机还是天天响，电池还是两节一买，听一半没了电就拿炉子烤一烤。
入了秋，县上核了一回账，来的人在所里待了半天，翻的是唐玉梅那本办公用品的账，纸笔煤油灯泡一样一样对，对完在账页边上盖了个章。进了十月，活松下来，柜子又得腾一回。腾的时候我心里是记着一件事的。这件事是九四年冬天搁下的，搁了两年，没跟人说，也没往下想。反正是搁在心里，搁久了不疼也不痒，就是偶尔自己冒一下。腾柜子是个由头，活是我该干的活，手底下顺手就能看一眼。那天下午我把三号柜打开，从最上层往下过手。
第一本过得快。第二本也快。到第六七本上，我的手慢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