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是九一年的卷,进过两回柜子,纸边都磨软了。那年领的纸是粗的,赶上库里存的旧货,抄的时候笔尖在上头走得涩,得多蘸两回墨,墨水瓶一天要开两回盖。封皮是我写的,案由、编号、页数,一笔没差。封皮上的胶水早干了,边上翘起来一点,我拿指甲按了按。我一页一页往后翻,数页数,看有没有脱线的。翻到中间,有一页的纸比前后的黄。
黄得不显,得对着窗户看才看得出。档案室里那盏煤油灯使了好几年,灯罩上熏黑了一圈。前头一页是白的,后头一页是白的,就中间这页发暗,暗一层,跟搁久了返潮差不多。我把它抽出来,对着灯看,又拿另一页并排着比。比出来了:前头那页白,这页黄,黄得不匀,边上黄,中间淡。档案室里的纸有八五年的,有八八年的,有九一年的,赶上库里翻货,哪一年的都有,纸色深浅不齐这个事我见得多。可我手里这两页,是同一本卷里的两页,一本卷订的时候使的是一批纸,这个不会错。
那年冬天在程有亮那卷上也见过一回。那一页的字没有钩。这一页的字有钩。
钩是我的钩。收笔往回挑,挑出个小尖,跟前后几页一个方向。字是我写的,一笔差不了。这一页大概就是我抄的,抄的时候手是热的,不慌不忙,那个钩挑得跟平常一样。字是我的,纸不是这一年的。
我把这一页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字是上一页透过来的,透得淡,看不清。我把这页对着灯举起来,透光看纸的三个边,三个边都是十六开的规矩边。底下那道边是齐的,上头那道边也就是齐的,边上有一处毛口,是裁纸刀的刃口压的,压的时候底下垫着什么,印出个浅浅的斜道。这种毛口,档案室的裁纸刀上常有,裁纸刀搁在长桌中间,谁使谁拿。刀是铁柄的,柄上缠了一圈布条,布条最早是谁缠的不知道,缠得早,颜色褪成灰白,边上起了毛。
我又回去看这卷的封底线头。那根线是棉线,使了几年发白。线头在封底内侧左角,塞得深,是我塞的那个手劲。我又摸了摸打结的地方,结是个死结,压得扁。这个结要是拆过重打,线头上会有一段发毛,重打的线穿过孔的时候,毛口磨不平。我把这卷拿到窗户底下看那两根线头,线头上没有毛。
封底线头没动过。纸换过一页。
大概,大概,换纸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先给自己挡了一下。纸这个东西,所里一年领四回,回回不一样。上头发下来的纸,这一批白一些,下一批粗一些,赶上库里存的旧纸,压了三年五年的,拿出来就是黄的。抄材料的时候手上没得挑,抽屉里剩什么使什么。有些卷抄到一半,上一批使完了,下一批接着使,一本卷里前后深浅不齐,这个是常事,我见过。可是换页的道理不一样。换页是同一本卷里,就那单独的一页不一样,而且那一页的字还是我的。抄到一半换了纸,那一页往后,后头的都该跟它一个色。这卷是就那单独一页黄,前后都白。
我把这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是一份询问笔录,问的是九一年的事,问的人、答的人、几时问的,都在格子里。问答一行一行往下走,字挤在竖格里,末了有几行的空格还剩着。我一横一竖往下看,看到了中间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问他那天晚上去哪儿了。
答的是,在家。
答的字数少,写在纸的右边,靠里头。这几个字,跟前后一样,是我的手,字还是那个字。
我把卷合上,用手把封皮抹了一遍。抹完坐着,把这一页的事在心里头过。这卷是九一年秋天订的,我当时在档案室干的活是抄写,订卷归李秀云,她走了以后归我,可是八八年到九二年的卷,从始至终都是她订的。写完那一行的原稿我抄过一遍,抄的是一个本子上的原字,本子是上头送下来的。抄的时候我坐在哪儿,是哪个下午,想不起来。抄了十来年,几千页纸,哪一页是哪个下午抄的,谁也记不住,反正纸一摞一摞摞上去,日子也是一天一天过去的。可是手记得。手抄过的东西,手底下过一遍就知道使了几分力,不知道也说不清。
那一页的钩使了七分力,不轻不重,跟抄别的页一个样。
抄的时候我大概也看出来纸不一样,可手上没停,笔在那页纸上走的时候比平常涩一点点,我蘸了两回墨。纸是黄的,墨是黑的,字是抄上去的,抄完这一页,这一份材料就整了。当时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天擦黑我把这一页放下了。放下以后把那一摞又数了一遍页数,数对了,封皮上写的跟我数的对得上。我把这摞卷原样放回柜里,搁回原来的位置。柜门关上,锁上,钥匙揣进兜里。
出去的时候外头起风了,院里那棵槐树上的干叶子往下掉,掉在肩上,我抖了一抖。走到门口,沈大爷的收音机正响着,唱的是梆子,唱到高兴处,他也跟着哼,哼的调子跟机子里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又把纸边那个本子拿出来。
本子是九四年冬天塞回去的,压在一沓旧信纸底下没动过。信纸是旧的,起先是公家用的,后来作废了发给各人糊窗户、包东西,我留了一沓。
旁边搁着那盒印泥,盒盖上按过一个手指印,早干了,红得发暗。我把本子抽出来,翻到末尾,那页还是空的。我把笔蘸上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九一年秋,卷中一页,纸黄,字是我。
写完我又看了两遍。看了两遍,在这行字后头添了三个字:为什么。
三个字写完,我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坐了一会儿。砚台是青石的,底下缺了一个角,是我头一年搬桌子的时候磕的,磕完拿砖垫着到现在。
这一行字写得不像账。账上的字有来有去,该写哪一栏写哪一栏,写完了事就是一页。这一行字没有栏,也不上账,写完了搁在本子上,跟没写差不多。可我心里舒服了一点。纸上一行字,就是有个人知道这件事。
转过年开春以前,我照旧订卷。订到那一摞的最后几本,我拿指甲盖把每根线头都压了压。压的时候手底下稳,比往常还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