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镇,镇口荒原。
提前降临的冬潮雪墙,已然逼近镇外三里之地。
百丈雪幕遮天蔽日,寒气铺天盖地,整片天地只剩一片死寂惨白,灭世威压沉沉压顶,让人喘不过气。
小镇之内,早已彻底大乱。
夜色将褪未褪,家家户户门板死死钉死,街巷之中哭喊不绝、哀嚎遍地。孩童啼哭、妇人悲泣、牲畜惊鸣、壮汉砸门的嘶吼混杂一团,绝望彻底笼罩整座落雪镇。
镇子正中的宗族祠堂前,气氛更为阴寒肃杀。
十几名身着素白长袍、头戴素色帷帽的收名人,整齐列队,支起一排排幽幽雪灯。
惨白灯光摇曳不定,灯芯燃起的不是明火,是缕缕灰黑色的名烟。
他们面无表情,语调冰冷机械,挨个核对镇民名籍,收纳雪账。
“落雪镇,冬潮提前,雪账加三成。”
“自愿交名者,入屋避雪,暂保残命。”
“拒交名者,立雪受罚,待雪潮吞身。”
一排排衣衫单薄、满脸惶恐的镇民笔直跪立雪地,无人敢反抗,无人敢辩驳。
人人低头报出自己的姓名,每一字出口,脸上血色便淡去一分,生机便流逝一寸。
雪墙向南推进一寸,雪灯的黑烟便高涨一分。
名烟缠绕全镇,锁住百万生灵的根名。
陆惊鹊踏雪冲入镇口的刹那,一眼便看见刺骨寒心的一幕——
一名白袍收名人粗暴伸手,从一名瑟瑟发抖的妇人怀中,硬生生拽出一个七八岁的稚童,粗鲁拖拽着孩子,往雪灯大阵中央拖去。
“幼童年幼,名嫩气纯,最是抵雪!”
“先收稚子名,补全镇雪账!”
“滚。”
一字冷喝,震碎满堂死寂。
寒芒骤闪,啼雪刀光破空掠过。
咔嚓!
雪亮刀影落下,白袍人伸出的右臂自手腕齐齐断裂,鲜血喷溅雪地。
剧痛嘶吼卡在喉咙,全场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收名人的动作骤然定格,所有跪地镇民的哭声戛然而止。
漫天风雪停滞,满堂灯火凝寂。
陆惊鹊单手提刀而立,红衣染霜,身姿挺拔如松,刀尖重重顿在冻土之上。
她俯身抬手,挑起地面一面残破褪色的镇旗,旗面上“落雪”二字斑驳老旧,却依旧清晰。
“我,陆惊鹊。”
她声音清亮铿锵,穿透沉沉雪雾,压过漫天寒意。
“自今日起,落雪镇所有生民名籍——我罩了。”
“北疆百年雪账,此镇,我不认。”
“谁定的规矩,谁设的雪价——让谁亲自来收。”
一众白袍收名人心神巨震,猛然回神,齐齐厉喝出声,雪灯黑烟骤然暴涨数丈,阴森煞气席卷四野。
黑烟深处,一名头戴高帽、身形挺拔的队正缓步踏出。
周身大筋鼓胀震颤,气息磅礴,赫然是鸣筋境修为。
远超燃血的大境威压沉沉铺开,压得周遭积雪簌簌下陷。
他目光阴鸷,盯着立在镇口的红衣少女,声线粗粝刺耳,如同两口破钟对撞。
“山野散修,不知天高地厚。”
“敢擅闯收名大典,敢破冬潮百年规矩——你可知罪?”
“不知。”
陆惊鹊提刀缓步上前,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凛然决绝。
“但我知晓一条道理。”
“你们敢妄收一人之名,我便敢断你一手。”
“今日,我先斩你这只肆意收名、残害苍生的手——再斩你们身后,这吃人百年的雪账规矩!”
队正怒极反笑,杀意滔天。
鸣筋对战燃血,大境悬殊,他从未将眼前少女放在眼中。
无需留手,无需试探,出手便是镇杀狠招。
周身经脉大筋齐齐轰鸣震颤,整臂筋肉暴涨,一拳裹挟三丈风雪、万钧巨力,轰然砸落!
劲风掀飞满地积雪,寒气压得人呼吸停滞。
陆惊鹊不闪不避,硬生生抬臂硬接。
轰隆!
巨力贯体,她整个人被一拳砸进冻土雪地,半身下陷,积雪没腰,喉头瞬间涌上腥甜血气。
嘴角溢出血丝,浑身筋骨发麻剧痛。
可她,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记全力重拳。
借这股碾压而来的磅礴拳劲,她身形顺势后仰,双脚在雪底狠狠蹬地借力,身躯贴着雪地飞速滑行,手中啼雪刀顺势上撩,刀锋凛冽,精准锁定对方出拳绷至极致、毫无退路的臂上大筋!
“小辈找死!”
队正瞳孔骤缩,仓促之间变拳为爪,五指如铁钩,死死扣向刀身,想要夺刃反杀。
可下一瞬,刀光骤然一空。
啼雪刀猛然脱手,弃刃不用。
陆惊鹊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身形灵巧如雪地灵蛇,顺着他的臂膀骤然缠上。
额头撞面、肘尖顶胸、屈膝顶腹,三记狠招,连环迸发,一气呵成。
没有章法,没有雅势。
是黑松沟绝境求生的搏杀之术,是雪魈利爪之下死里逃生的狠厉打法。
招招朴实,却招招致命,痛彻筋骨。
队正被连环撞击砸得头晕目眩、气血翻涌,可鸣筋境的强横体魄绝非等闲,他一声狂暴怒吼,周身大筋齐鸣爆发,磅礴妖力真气轰然炸开,硬生生将贴身缠斗的少女震飞出去数丈。
“够了!”
他抬手抹去唇角血迹,面容狰狞狞笑,满眼漠然。
“野修的搏杀,终究只是挠痒儿戏。”
“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看,北疆冬潮,不可破、不可逆的规矩!”
他双臂骤然大张,面向北方百丈雪墙,深深躬身一拜。
语调肃穆,宣告天罚。
“请雪——收名!”
轰!!
三里之外的百丈雪墙剧烈震颤,漫天雪雾翻卷沸腾。
一道长达百丈的雪白雪蟒自雪墙之中剥离而出,裹挟毁天灭地的寒潮风压,顺着黑烟指引的方向,朝着落雪镇口的雪灯大阵,轰然碾压而来!
雪浪未至,灭世寒意已然锁死全镇。
镇民绝望的哭喊再度炸开,人人闭目待死。
名消、人灭、镇无。
百年往复,从无例外。
陆惊鹊撑着雪地,艰难爬起身,吐掉口中血沫,眼底无半分退意。
她反手握住啼雪刀柄,刀锋一转,毫不犹豫,利刃狠狠划破自己掌心。
守镜精血汩汩涌出,温热鲜红,映着漫天白雪,刺目至极。
她不斩雪浪,不抗寒潮。
她猛地转身,直面身后黑压压跪地的全镇百姓,迎着压顶灭世雪潮,用尽毕生所有气力,放声嘶吼!
“落雪镇所有人听着!”
“百年雪账收你们的名,不是你们命贱!”
“是百年来,无人替你们应声!无人替你们立名!”
“今日我数三声——”
“所有人,随我应声!立你们自己的名!!”
“一!”
百丈雪蟒压顶,黑烟狂舞,白袍人狂笑不止。
“二!”
跪地万千镇民之中,方才被夺走孩子的妇人,颤抖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底燃起微光。
“三!!”
“落雪镇——有我在!!”
一声嘶吼,划破风雪,响彻天地。
一人应声,十人起立,百人呐喊,千人齐吼!
压抑百年的恐惧、委屈、不甘、愤怒,尽数迸发!
万千人声汇聚一处,直冲云霄,震荡雪原!
轰隆——!!
半空碾压而来的百丈雪蟒,骤然僵停!
滚滚寒潮凝滞不动,灭世雪浪硬生生悬停半空,不得寸进!
陆惊鹊只觉舌根剧烈发麻,喉头滚烫灼热,一股浩瀚通透的天地灵气自舌底炸开,奔涌四肢百骸、七窍九脉!
闭塞已久的第四窍——舌窍,应声而开!
以凡人之躯,凭众生之声,不借妖力,不凭法器,不倚阵眼。
她硬生生,喊回了一整座镇的生灵名籍!
雪原深处,冬潮核心,一道苍老、宏大、俯瞰百年棋局的悠然声音,缓缓回荡天地,带着一丝释然与赞许的笑意。
“第二题。”
“你,也过了。”
“断桥之上,本王,静候你来。”
话音落,漫天压顶雪墙轰然裂开一道十丈宽阔的巨大缺口。
风雪分流,寒潮退让。
裂口尽头,百丈断桥横跨冰封大江,桥面灯火通明,夜色如昼。
桥的这一端,是雪原、是落雪镇、是万千求生的百姓、是逆势而行的她。
桥的那一端,连绵军帐铺陈江岸,黑色韩字大旗迎风猎猎。
金甲老将按剑立在大旗之下,身姿巍峨,目光沉沉,遥遥望向桥这头的红衣少女。
北溟蛟王敖潮,边关大将韩世功。
百年棋局的对弈者。
隔着一道断裂的大江,隔着百年血色秘辛,隔着万千无名枯骨。
双双,等她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