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断尾求生

舰炮轰鸣的余震滚滚扫过山峦，整片北断崖的地面都在持续震颤。漫天浮沉的水雾与硝烟混杂夜色，将山道隘口笼罩得一片朦胧浑浊。碎石顺着两侧危岩不断簌簌滑落，砸在路面发出密集细碎的脆响，每一次震动，都在撕扯着濒临崩溃的撤离阵型。

秦关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刺痛，温热的血水顺着臂膀不断流淌，浸透整片肩背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子弹擦过的创口皮肉外翻，神经末梢持续传来钻骨的灼痛，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头，都像是有烧红的铁丝在皮肉间反复拉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处理伤势，只用左手死死压住伤口，将作战服外沿用力向内收紧，勉强减缓血液外流，目光一刻不曾离开前方通往月牙湾的蜿蜒山道。

“两翼护卫，向外展开！拓宽警戒范围！”秦关压低嗓音，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送入耳麦频道，“尖兵组向前推进五十米，排查滩头残余落石，确认两艘舟艇破损程度。难民优先向前移动，保持前后间距，不许扎堆挤在隘口！”

护卫队员闻声立刻行动，原本紧贴队列两侧的几名幽戮战士迅速向山坡左右散开，枪口抬至肩高，目光来回扫过上方林木与崖壁缝隙。隘口狭窄的通道缓缓松快几分，拥挤堆叠的人群被疏导开来，担架小队抓紧空隙稳步向前挪动，担架上重伤员的呻吟声断断续续，被山风切割得支离破碎。一名随行医护蹲下身，借着远处爆炸残留的微弱火光，快速抽出绷带，绕过秦关的肩背，草草缠绕包扎伤口。绷带刚缠上，便迅速被渗出的鲜血浸透，红色印记沿着纱布纹路不断蔓延。

“长官，失血持续，不能久拖。”医护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感受着绷带下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

秦关微微摇头，视线依旧锁定前方滩头：“先顾伤员，我暂时无碍。清点人数，统计需要登船的难民与伤者。”

通讯频道里，殿后小队的枪声持续不断，子弹撞击岩石的脆响夹杂着手榴弹爆炸的闷响，一阵阵从后方山腰传来。六名殿后队员死守山道转折处，依托崩塌乱石形成的天然障碍，不断阻击莱德带领的圣座会追兵。敌人的人数数倍于他们，弹药消耗速度飞快，空弹匣不断被抛落在腐叶与碎石堆里，金属外壳碰撞地面发出沉闷轻响。

“敌方持续增兵，已经绕到侧翼矮坡，我们的左侧防线快要顶不住。”殿后队长沙哑的声音从耳麦传来，伴随着枪声的背景噪音，“陷阱已经尽数触发，没有更多布设空间，最多再撑十二分钟。”

秦关指尖在通讯器外壳轻轻摩挲，心底快速权衡。仅剩两艘冲锋舟，额定载员有限，重伤员、老人与孩童必须优先登船，剩余可承载的名额寥寥无几。殿后小队六人，若是全员后撤，舟艇绝对无法承载；若是留下断后，便是九死一生。北断崖后方没有其他撤离通路，一旦追兵突破殿后的防线，整条队伍都会被堵死在滩头礁石之间，沦为舰炮下的活靶。

“收到。”秦关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十二分钟。主队列全力冲刺滩头，登船顺序：重伤员、孩童、老年难民，其次是轻伤员。战斗人员最后登舟，殿后小队预留一个舟艇的尾部位置，其余战斗队员弃舟，就地构筑滩头临时防线，掩护舟艇离岸。”

指令落下，队列之中悄然泛起无声的沉重。所有人都明白，留在滩头掩护的人，很难活着等到下一次接应。没有喧哗，没有争执，随行的作战队员默默检查枪械弹药，将多余的急救包、饮水物资全部传递给难民队伍。一名年轻队员摘下身上的备用弹匣，塞给身旁的战友，指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臂膀，没有言语。

山林高处，幽灵已经更换伏击点位。他沿着山脊平缓的沟壑横向转移，避开护卫队员的火力覆盖区域，寻到一处被浓密矮松遮蔽的岩台。这里视野可以同时覆盖滩头登船区域与隘口出口，风势更稳，利于远距离狙击。他重新组装短狙，擦拭枪口沾染的细碎枝叶碎屑，转动调节轮校准弹道参数。方才那一枪失手，他没有焦躁，只是冷静等待下一次机会。秦关受过伤，行动必然受限，登船时人群混乱，会是更好的猎杀窗口。幽灵的视线越过层层树冠，落在滩头那两艘残存的冲锋舟上，静静等候队伍抵达。

月牙湾滩头，湾口值守队员还在清理崩塌落石。数吨重的巨岩死死压住第一艘冲锋舟的艇尾，船体壳体向内凹陷，舷侧多处撕裂，海水不断灌入舱底，已经彻底失去航行能力。队员们搬开小块碎石，确认无法修复，只能放弃这艘损毁的舟艇，将艇上可用的油料、急救物资拆卸转移至另外两艘完好的冲锋舟。海浪一波一波冲上滩头，漫过礁石缝隙，冰凉海水打湿队员的裤脚。

“两艘舟艇油料充足，船体外壳完好，但是载员上限卡死。”值守队员通过通讯器汇报，“每艘最多承载二十二人，含驾驶员。”

秦关快速默算人数。难民连同伤员一共三十七人，两艘舟艇满载也无法一次性带走。必须拆分，一部分人先行撤离，一部分人留下掩护，等待后续的海上接应。但远海是圣座会舰队的控制范围，后续接应的小艇，想要靠近这片海域，风险极高。

“尖兵组抵达滩头，开始引导难民有序向舟艇移动，担架优先抬至左侧冲锋舟。”秦关下达指令，同时侧头看向身边护卫，“分出三人，在滩头两侧礁石构建临时射击阵地，警戒高处山脊，提防狙击手。”

护卫队员领命，迅速携带枪械向滩头两侧礁石奔去。

后方山腰的枪声陡然变得密集，圣座会士兵已经摸到乱石障碍边缘，手雷接连不断抛向殿后小队的掩体。火光在山林间一次次炸开，飞溅的碎石四处弹射。殿后一名队员小腿被破片击中，剧痛之下单膝跪倒在地，同伴立刻侧身挡在他身前，连续扣动扳机压制冲上来的敌人。

“敌人已经突破第一层障碍！我们还剩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难民队伍快步穿过隘口，踏上月牙湾的滩头礁石。脚下礁石湿滑，不少难民踉跄摔倒，身旁的幽戮队员伸手搀扶，催促他们不要停顿。担架小队小心翼翼抬着伤员，跨越高低不平的岩块，朝着冲锋舟靠近。孩童压抑的啜泣声被海浪掩盖，母亲紧紧捂住孩子的嘴，不让哭声暴露位置。

秦关跟在队伍中段，肩头的伤痛持续侵蚀体力，视线偶尔会短暂发黑。他不断扫视四周山脊，留意高处林木的异动，幽灵的威胁始终悬在所有人头顶，不知道下一发子弹会从哪个方向袭来。

左侧舟艇旁，医护人员开始协助重伤伤员登船，固定担架，防止海浪颠簸造成二次伤害。舟艇驾驶员启动引擎，低低的马达嗡鸣响起，被海潮声掩盖，随时准备离岸。

就在担架抬上舟艇的瞬间，山脊矮松丛中微光一闪。

幽灵扣下扳机。

子弹划破夜风，直扑舟艇边负责固定担架的医护人员。护卫队员一直紧盯山脊方向，捕捉到枪口焰的刹那，立刻嘶吼着开枪拦截。子弹偏斜，擦过医护身侧，钉进冲锋艇的橡胶护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山脊东侧！狙击手在东侧岩台！”

滩头两侧阵地的队员立刻调转枪口，密集子弹泼洒向那片矮松区域，枝叶碎屑漫天飞舞。幽灵打完一枪，不再停留，迅速收起枪械，沿着山脊向后方密林撤离，借着起伏山体遮挡，消失在浓重夜色之中。

“狙击手撤离，暂时脱离视野，但没有走远。”护卫队员高声汇报。

秦关抬眼望向山脊，随即收回目光：“不要追击，优先保障登船。加快速度，追兵很快突破殿后防线。”

山腰方向，又一声剧烈爆炸传来，殿后小队布设的最后一处简易爆破装置引爆，暂时延缓追兵推进速度，可爆炸过后，再无任何陷阱可用。殿后队长的声音带着喘息，透过耳麦传来：“还有六分钟，弹药消耗过半，伤员一名。”

滩头，第一艘冲锋舟已经装载完毕，载着重伤员、孩童与老人。驾驶员握住操纵杆，随时准备驶离礁石区。第二艘舟艇正在快速装载剩余轻伤员与青壮年难民。

秦关环顾滩头，看向身边的战斗队员：“登船人员完毕。战斗分队拆分，六人随舟艇先行撤离，剩余十人，和殿后小队汇合，在滩头构建防线，阻击追兵，等待接应信号。”

队员们默默点头，没有异议。

可海面之上，远海圣座会旗舰再次调整火炮诸元，观测员重新锁定月牙湾滩头人群聚集区域。舰炮炮管缓缓下压，炮膛之内，第二枚高爆弹装填就位。

通讯频道里，来自旗舰的监测信号被幽戮的电子侦听设备捕捉，一阵杂乱的电流杂音过后，侦听员急促呼喊：“警告！敌方主炮重新锁定滩头！正在装订射击参数！三分钟之内炮弹落地！”

秦关心头一沉。

舟艇还没有完全离岸，滩头还有二十多名人员没有登船。若是舰炮砸落，整片月牙湾滩头，所有人都无处可躲。

“舟艇立刻离岸！全速驶离海湾！”秦关厉声下令，“留下的所有人，分散撤入滩头后方岩缝，依托礁石掩体规避炮击！”

第一艘冲锋艇马达轰鸣，破开浪涛，迅速驶离礁石岸边，向着外海的黑暗疾驰而去。第二艘舟艇匆忙收尾，最后几名难民奋力登上艇身，驾驶员猛地推满油门，艇首高高扬起，劈开海水冲出港湾。

滩头之上，留下来的战士迅速四散，钻入大小岩缝与礁石凹陷处，压低身形，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炮火。

远处海平面上，一道刺眼的火光再次亮起。

第二轮舰炮轰击，破空而来。

山腰处，莱德带领的圣座会部队，冲破殿后小队最后的阻拦，踏着乱石向着月牙湾滩头猛冲。硝烟之中，殿后小队拖着负伤的队员，边打边退，向着滩头岩缝方向回撤。

海面炮火、山脊暗枪、山道追兵，三重压力再度压落。已经登船的人踏上求生之路，留在崖岸的人，要在炮火之下死守这片礁石，为海上舟艇争取脱离舰队火力范围的时间。

秦关躲在一块巨大礁石的阴影里，肩头伤口持续渗血，他抬眼望向两艘冲锋舟渐行渐远的微弱轮廓，又转头看向身后即将抵达滩头的追兵。

北断崖的厮杀，远没有随着舟艇离岸而结束。圣座会绝不会放任这批难民平安逃入远海，海上的追击，很快便会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