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塔顶的风更硬了。
林红缨站在原地，右手还捏着那枚刚取出的加密芯片，掌心被边缘硌出一道红痕。她没来得及收起，脚底钢板突然剧烈一震。
不是雷击，也不是黑雾托底。
是脚步声。
一步，两步，从三百米虚空稳稳踏回平台，像踩在平地上一样自然。
她猛地抬头。
山本武藏就站在三步外，和服下摆滴着雨水，手里只剩肋差，唐刀已不见踪影。他脸上没有刚才撤离时的从容，反而带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笑意。
“林桑。”他开口，声音比风还冷，“你的义体撑不了太久了。”
林红缨没答话。左臂的液压系统已经发出断续报警，润滑油顺着裂缝往下淌，在夜风里拉成细丝，还没落地就被吹散。她把芯片塞进战术腰包，右手握紧链锯刀把手。
齿轮嗡鸣启动，但转速明显迟滞。
山本往前半步，刀尖指向她左肩接口处。“三小时小憩的生物钟，现在是不是快到极限了？”他轻笑，“我查过你们的维护记录。这副老型号，超负荷三十分钟以上就会烧毁主控模块。”
林红缨依旧不语。她知道他在拖时间，等她的系统彻底崩坏。
但她不能退。
脚下是两百多名游客，身后是华夏驻日使馆的情报通道，面前是条疯狗。
她低吼一声，右腿猛蹬钢板，整个人如炮弹冲出。链锯刀拉出银弧，直取山本脖颈。
山本侧头闪过，刀锋擦过他耳际，带落一缕黑发。
他没反击，反而后跳半步，嘴角咧开：“很好，还能动。”
林红缨不管不顾，借势旋身，刀刃横扫而来。这一次她用了全身力气，连右腿都在颤抖。
山本举刀格挡。
铛——！
金属撞击声刺破夜空。肋差挡住链锯刀齿，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发麻。
林红缨眼神一厉，刀锋继续压下。
咔！
一声脆响，山本手中的唐刀应声而断，半截刀身飞出去插进玻璃幕墙，颤巍巍晃动。
山本低头看着手中仅剩的刀柄，怔了一瞬。
林红缨没给他反应机会。她左臂虽残，但右臂尚全，链锯刀猛然提速，嗡鸣声陡然拔高，刀刃如电锯开山般逼压过去。
山本被迫后退，步步倒退至塔心钢柱旁。
“你赢不了。”他喘着气说，“就算废了我一把刀，你也撑不过下一招。”
林红缨不答。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左臂神经同步率已经掉到百分之五十二，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数据流紊乱波纹，像是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点。
她只能抢攻。
链锯刀再次横扫，刀光如网笼罩对方全身。
山本终于动了。他弃掉断刀，左手迅速结印，掌心浮现出一道血色符文。他低喝一声，符文化作红光没入地面。
塔身猛地一震。
林红缨重心不稳，踉跄半步。就在这一瞬间，山本突进，右手抽出肋差，直刺她右肩。
她想格挡，但左臂卡死，反应慢了零点一秒。
噗——！
肋差穿透作战服，刺入右肩，深入三寸。
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身体后仰，却硬生生钉住双脚，没退半步。
山本盯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不该硬接的。”他说，“这一刀本可避开。”
林红缨咬牙，左手本能抓住刀刃，阻止它继续深入。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钢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红斑点。
她喘着粗气，汗水滑进眼角，火辣辣地疼。
“你说得对。”她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这副机器，早就该报废了。”
山本眯眼。
她顿了一下，眼神骤然锐利：“但我还站着。”
山本冷笑：“站着也没用。你左臂废了，右肩穿了，链锯刀靠单手驱动，最多再挥两次。”
林红缨没理他。她将链锯刀插入身旁钢板，借反作用力稳住重心。单膝跪地，上半身仍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定敌人。
雨开始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钢板上，溅起一片白雾。风卷着雨水抽打在脸上，混着血水一起流下。
山本站在原地，双手空置，气息平稳。他没急着拔刀，也没补刀，只是静静看着她。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在蒙古边境看到你们的车队。他坐在车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像个普通上班族。”
林红缨瞳孔一缩。
“你要是敢动他。”她一字一顿，“我会把你钉在这座塔上，风吹一万年。”
“他已经不是重点了。”山本轻笑，“重点是你。只要把你留在这里，他们就会分心。分心，就会犯错。”
林红缨不答。她知道这家伙在扰乱她心神。但她控制不住去想——大勇现在在哪？有没有人护着他？
她甩开杂念，右手攥紧链锯刀把手。刀身还在嗡鸣，虽然微弱，但没停。
山本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真是个怪人。明明是机器，却总想着替肉身扛事。”
林红缨冷笑：“你说错了。我不是机器。我只是借了它一具壳。”
她缓缓抬头，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像泪。
“真正活着的，是我这颗心。”
山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那就让我看看，你这颗心能撑多久。”
他左手再次结印，血色符文浮现掌心。
林红缨立刻绷紧身体。她知道下一击会更狠。
她没猜错。
山本低喝一声，符文化作红光射向地面。整座塔剧烈震动，脚下的钢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迅速蔓延。
林红缨单膝跪地，链锯刀插在钢板上支撑身体。右肩的肋差还在，她不敢乱动，怕伤口撕裂更大。
左臂彻底停摆，外壳开始冒烟，焦糊味混着雨水蒸腾起来。
山本一步步走近。他不再用刀，而是徒手抓向她右肩接口处，想把她从支撑点拉开。
林红缨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她左手狠狠掐住肋差刀身，任由锋刃割破皮肉，鲜血淋漓。
她不退。
她死死握住刀刃，身体后仰，双脚钉入钢板三分。
山本皱眉，加大了力气。
钢板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林红缨咬牙，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你……休想……”
她右腿肌肉绷紧，几乎要爆开。雨水、血水、油污混在一起，顺着作战服往下淌。
山本盯着她，忽然停下动作。
“你真是疯了。”他说。
林红缨没理他。她只觉得右肩越来越沉，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视野模糊，呼吸沉重。
但她还站着。
哪怕只剩一口气，她也要站在这里。
山本后退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他鞠了一躬，十五度，分毫不差。
“林桑。”他轻声道，“下次见面，希望你能带齐全部家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塔边。
林红缨没追。她追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站上塔心钢柱最高点，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风雨之中。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她依旧跪在原地，链锯刀插在钢板上，右手还握着肋差刀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雨越下越大。
她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眼皮越来越重。
但她没闭眼。
她还站着。
哪怕只剩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