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坟茔之间的料峭寒气还缠在衣摆边角，沈穗立在土崖边，目光最后扫过那一排排歪插在新土中的酸枣木牌。昨夜落的薄霜尚未彻底消融，木牌表面凝着一层细碎白霜，炭墨书写的姓名大半被山风磨得浅淡模糊，唯有几处刻痕深陷木头肌理，还能隐约辨出轮廓。她抬臂，朝着下方绵延排布的队伍轻轻往下压了压，这是启程的信号，掌面还留着方才攥过陶酒坛沾上的湿凉泥渍。
身后的传令兵双手拢在嘴边，浑厚的号令顺着料峭山风一层层向后传去，穿透整片南坡荒丘。“拔营归程 ——” 长长的呼喊落定，马具碰撞的脆响、骡鼻喷吐白雾的嘶鸣、脚夫挪动粮车木轱辘的沉闷碾动声次第响起，整支穗字商队连同杨猛所部河东官军，缓缓调转方向，离开这片埋葬了众多弟兄的土坡。
杨猛亲率五十名精选骑兵充当前哨，早已提前完成整备。甲胄缝隙还沾着南坡荒草的枯黄碎屑，一众骑士勒紧马嚼，马蹄叩击冻土，率先朝着官道方向驰出。身为久历边境战事的边军，他清楚前路黑风口危机四伏，斥候小队早已四散撒开，三五人为一组，散向官道两侧的山林沟壑，远远探查周遭动静，不放过一丝异动。杨猛本人勒马停在道旁一处隆起的土坡之上，身披的铁甲被初春日光映出冷硬的银辉，指尖一下下叩击腰间铁制刀柄，视线沉沉远眺前路蜿蜒的官道，时刻捕捉斥候传回的各色信号。
中军是整支队伍最重的核心，百余辆粮车两两并列，厚重的榆木车轮碾压在饱经车马践踏的土路上，滚过碎石便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闷响。陈虎坐镇中军正中那匹乌骓大马之上，肩头层层缠绕的粗麻布绷带，经过方才祭灵时大幅度的动作拉扯，边角已经微微松垮，内里旧伤的钝痛一阵阵顺着筋骨往周身漫开。他却全然不显半分萎靡，一只手牢牢扣住那柄旧断刀，刀鞘被手掌捂出一层薄薄潮气，另一只手抬在眉骨前，不住扫视粮队左右两翼。护粮队员肩头套上新更换的熟革护肩，长矛矛尖擦拭得锃亮，沿着粮车两侧三步一人排布开，脚步踩碎道边残霜，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沉稳，不敢有半分松懈怠惰。
老谷骑在一匹步伐稳缓的青骡背上，怀中紧紧卷裹着那卷羊皮粮道地图，地图麻布封套边角磨得起了细密毛球。行进途中他时不时勒住骡身停下，抬手拨开地图卷边，对照道旁风化斑驳的旧路碑核对方位。鬓边灰白的发丝被穿道而过的狂风胡乱吹扬，几缕白发糊在眼角，他也只是微微偏头晃开，指尖蘸着一点炭灰，就在羊皮地图的边角处细细记下方才勘察到的山道隘口标记。遇上岔路口，他便会驻马停留片刻，侧耳聆听山林间的鸟兽动静，再比对图上的墨记，确认无误之后才会催动青骡继续跟上行进的队伍。
队伍向前行进了一个多时辰，行进的隐患逐步显露。前哨的边军骑士习惯策马疾驰，脚程飞快，不觉间已经远远冲在前方；中军重载粮车负重极大，麻袋里盛满谷粟，木轮碾过坑洼路面行速受限，只能徐徐挪动；落在最后的辎重车队，满载营帐、药材、绳索油布等一应物资，牲口负载沉重，行进速度更是拖沓不堪。一来二去，前、中、后三段队伍的间距被越拉越大，首尾两端足足拉开半里有余，中间的官道上空荡荡，队伍衔接露出巨大的空隙。若是此刻有契丹游骑自两侧山林突然杀出，队伍首尾不能相顾，极容易被分割包围，酿成大祸。
一名护粮队什长见状心中焦灼，双腿夹紧马腹，催马快步奔至沈穗马前。胯下坐骑跑过满地碎石，蹄子溅起一片片裹挟冻土碎粒的黄泥。他在马背上半躬身抱拳，呼吸因为疾驰而略显粗重，话语里藏着几分急迫：“沈主事！前哨驰行太远，后队辎重跟不上来，队伍首尾脱节，若是遇上袭扰，怕是难以互相援应！”
沈穗端坐马背，粗布短打的衣摆被大风掀得不停翻飞。她抬眼顺着官道向前望去，远方前哨的旌旗已经缩成小小的一点，再转头向后，队尾辎重车的轮廓已经蒙在扬起的尘土当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道旁谷糠碎屑被风卷起，扑打在脸颊之上，带来一阵阵刺痒，她抬起手背随意蹭了蹭，指腹沾了一层细碎的谷壳粉末。
她侧过马头，朝向身侧骑在青骡背上的老谷，语调平稳沉静：“老谷先生，依你看，前中后三段队伍，应当留出多少间距才算稳妥？”
老谷闻言，伸手把怀中的羊皮地图再度展开，粗糙苍老的指尖依次点过图上标记出来的黑石坡驿点、中途临时歇脚土岗、后方可供后队休整的矮丘三处位置。冻土之上吹来的寒风把地图边角吹得不停拍打他的手腕，他用手肘轻轻压住卷页，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历经风霜的沙哑：“前哨人马可进至前方黑石坡就地驻马待命，那处土坡地势高耸，能够遥遥瞭望黑风口谷口动静，是绝佳哨点。中军粮车紧随其后，与前哨保持一里的距离，不可再贸然突进。后队辎重收拢步调，跟在中军之后半里，不可落得更远。每一段队伍当中，分派两名精干联络官，骑马往来传递讯息，每一刻钟便要对齐一回行进进度，如此，三段队伍便不会彻底割裂开来。”
沈穗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传令兵。传令兵身上短打沾满路途尘土，手中紧紧握着几面小型的信号令旗。“传令，全军按此规制调整队列。前哨于黑石坡驻马瞭望，中军匀速前行，后队加紧收拢；各段置两名联络官，每一刻钟互通一次队伍情况。”
传令兵双手接过令旗，调转马头，朝着队伍的不同方向疾驰而去，各色小旗在风里起落挥舞，一道道指令顺着长长的粮车队逐次向后传递。不多时，前方黑石坡的方向便望见杨猛部的旗号缓缓停下，不再继续向前疾驰；中军粮车维持原本的稳妥速度，车轮滚滚持续向前推进；后方辎重车队的管事得了号令，连声喝叱脚夫，催促牲口加快脚步，辎重木轱辘滚动的声响骤然变得密集。
阿桃挎着小小的记账簿，骑着一匹矮脚马，带着两名年轻小伙计，来回穿梭在中军一排排粮车之间。账本的纸页被狂风刮得哗哗作响，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死死按住簿册边缘，乌黑的发辫被风吹散几缕发丝，糊在面颊两侧，她顾不上抬手整理，一双眼睛专注扫过每一辆粮车的封条印记。每走到一辆粮车身侧，她便会俯身细看麻袋外层的麻纸封条，指尖轻轻拉扯封绳，确认封条完好，没有被人私自撬动过的痕迹，再低头在账本之上飞快记下一行炭笔小字。
她策马行至沈穗的马旁，马儿缓步并行，阿桃抬眼，鼻尖沾着一点赶路扬起的灰土，扬声禀报：“沈姊！前二十辆粮车封条全部核验完毕，封绳牢固，没有松脱损毁！”
沈穗向着她轻轻点头，目光依旧牢牢锁死前方延伸向峡谷深处的蜿蜒官道。
陈虎眼见队伍正在重新排布规整，抬手对着身侧护粮队的队头打出手势，示意队员进一步加强队伍两侧的警戒。数名护粮队员握紧长矛，脚步向队伍外侧挪动，目光锐利地扫视官道两旁的灌木丛与土沟，提防暗处潜藏的窥探人影。道边偶有三三两两流离失所的流民，远远蹲坐在土坡之上，目光直勾勾望向这支绵延不绝的粮车队，眼中混杂着饥饿带来的期盼与畏惧。护粮队员只是横矛警戒，并不主动上前驱打，任由流民远远观望。有个半大孩童一时按捺不住好奇，向前跑出来几步，身侧妇人急忙伸手一把拽住孩童的胳膊，低声叮嘱两句，孩童便乖乖缩回妇人身边，依旧眼巴巴望着满载粮食的大车。
一辆粮车的粗麻绳被道边凸起的石棱剐蹭，绳结微微松垮，麻袋边角向外鼓出一点谷粟，细碎麦粒顺着缝隙簌簌往下洒落。值守的脚夫连忙勒停牲口，蹲下身，重新用力捆扎绳结，又把洒落地面的麦粒一颗颗小心翼翼捡拾起来，揣进腰间的粗布小袋，不愿平白浪费一粒粮食。
约莫半刻时辰过去，经过联络官来回奔走调度，整支队伍的队列终于渐渐归拢齐整。前哨的旌旗稳稳立在黑石坡高地之上，斥候四散于周边山林巡哨；中军百余辆粮车排得疏密有度，匀速碾过冻土官道；后队辎重车队紧紧咬在中军身后，不再远远脱节。数名联络官骑着快马，在三段队伍之间来回穿梭，马蹄踏碎路面薄霜，扬起一阵阵淡淡的尘土。
沈穗策动胯下坐骑，向前行至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埂，勒住马缰驻马而立。放眼远眺，长长的粮车队顺着起伏的官道向着黑风口方向绵延铺展，一眼望不到队伍的尽头。“穗” 字大旗立在中军最醒目的位置，宽大旗面被旷野长风狠狠扯动，猎猎作响，噼啪的声响顺着风势传向很远的地方。初春的日光斜斜洒落，落在成片的甲叶、粗糙的粮麻袋面之上，明暗交错。
山风卷过来，混着谷糠、泥土、还有远处山林草木的清苦气息。沈穗的掌面隔着粗布内衬触到贴身存放的半块晋粮木牌，木牌长久摩挲打磨出的温润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前路黑风口峡谷之内，契丹游骑的阴影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队伍上下无人敢生出半分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