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碎石愈发嶙峋密集,道旁风物也悄然改换模样。平野间抽芽的嫩草愈见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盘根错节的荆丛,褐色尖利荆刺向外肆意伸张,受山风反复摇撼,枝桠晃荡不休,擦出细碎干涩的沙沙声响。
穗字商队长长的粮车队,车轮碾过遍地棱角锋利的灰岩,时不时撞上凸起石棱,车身重重一晃,麻袋互相挤压摩擦,簌簌抖落不少细碎谷糠。队伍步速一点点放缓,众人神色尽数敛沉。黑风口这道峡谷,此前留下过血淋淋的记忆,亲历过上回伏击的队员,心口都坠着一块重石,手掌不自觉扣紧兵器,目光遥遥投向两山对峙的隘口。
抬眼远眺,两座高山如同被巨斧劈斩,对峙矗立。谷口恍若一头巨兽幽暗的巨口,向着山体深处无限延展。白日天光只能斜斜切进谷口靠前一小片坡地,峡谷深处大半区域沉在灰蓝色浓沉阴影之下,看不清谷底潜藏的凶险。方才尚且存有几分喧闹的行伍,此刻人声大半敛去,只剩车轮碾石、战马低嘶,顺着风断断续续回荡。
沈穗抬右手,掌缘压下手中令旗,旗面顺着风势垂落。传令兵捕捉到信号,手指拢在唇边,低沉号令逐次向后递送。“就地扎营,不可靠近谷口。向后后撤两百步,依山布防。斥候分多路入谷探查敌情。”
号令传遍整条队伍,行进粮车逐辆减速停稳。骡马勒紧嚼口,不安刨动碎石遍地的地面,蹄铁磕碰灰岩迸出点点火星。脚夫与民壮自辎重车上卸出捆扎严实的营帐木料与麻布,木杆重重戳进土里,麻布被狂风扯得不住鼓荡。护粮队员搬来枯木与大小石块,在营盘外围垒起一圈矮障,长矛斜斜朝外插进土石缝隙,矛尖迎着峡谷来风泛出冷淡微光。
杨猛翻身跃下马背,沉重铁甲相撞,撞出一串连绵脆响。他招手唤来四名久经边境厮杀的斥候,粗糙手掌扫过四人面庞,神色肃然。“分四路探查。两路沿山脊荒径潜行而上,两路顺着谷底小道摸索前进。不许高声喧哗,不许贪功恋战。一旦撞见敌兵,不要死战缠斗,立刻抽身退回营盘报信,我们要的是敌情,不是硬拼伤亡。”
四名斥候齐齐抱拳领命,快速卸去身上多余重甲,贴身只留短刀、简易角弓与少量箭支。身形矮伏,借山石荆丛层层掩护,四道灰黑人影悄无声息摸向黑风口谷口,转瞬消融在山壁投下的大片阴影之中。
中军就地搭起临时案几,大块旧麻布铺在平整石块上当作桌台。老谷把随身保管的羊皮粮道地图摊开,苍老指尖顺着蜿蜒谷道纹路慢慢滑动。羊皮纸面炭墨清清楚楚标记峡谷各处隘口、废弃烽燧台基,还有上回血战留下的记号,那道炭笔痕迹依旧醒目,提醒在场众人过往付出的惨重代价。
陈虎拄着长矛立在案几侧边,肩头绷带被峡谷寒风反复吹打,边缘起毛,旧伤一阵阵传来钝重抽痛。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一只手虚按腰间断刀刀柄,视线死死锁向幽暗谷口,指节持续发力,透出一层青白。
“上一回吃大亏,根子便在敌情探察不周,贸然率众闯入谷中。” 老谷指尖重重点向地图中央狭长谷道,嗓音压得很低,被穿谷山风扯得飘忽,“这峡谷到处都是视野死角,山脊高处可屯驻大量骑卒,谷底极易遭骑兵迂回包抄。契丹若是已经在此屯下重兵,我们贸然强攻闯入,便是重蹈覆辙,平白折损弟兄性命。”
沈穗屈膝半蹲,身子俯向石面地图,视线顺着老谷的指尖,将谷内所有险隘一一收进眼底。脑海中闪过此前血战的一幕幕:漫天飞射的箭雨,被撞翻撕裂的粮袋,弟兄倒在乱石地上的身影,滚烫血水浸透灰褐色泥土。
等候斥候回报的空档,营盘之内各项准备不曾停歇。阿桃领着小伙计来回奔走于辎重与前沿营障之间。一袋袋拳头大小碎石自辎重车搬卸下来,在营地前沿码放整齐,留作御敌滚石;各类药囊摊开检视清点,金疮药、包扎麻布、止痛草药分门别类归置妥当,药包布绳反复查验,防止交战之时散落。
阿桃一手攥着记账小册,指尖捏炭笔,清点战备物资的同时飞快誊写账页。山间冷风撩乱额前碎发,她随手向后拢一把,目光始终落于成堆物资之上,不敢有半分疏漏。
时间缓缓流逝,天上日头向西边山梁偏移,石块投下的影子越拉越长。山间只剩风穿荆丛的呼啸,不闻战马嘶鸣,也听不见人的呐喊。这份异乎寻常的死寂,让营盘每个人心头弦绷得更紧 —— 越是安静,越代表危险藏在看不见的暗处。
终于,山脊方向传来急促脚步声,第一名斥候踉跄奔回营盘。粗布短打被山间荆刺划开数道长裂口,皮肉渗出血痕,脸上糊满灰土草屑,气息粗重得难以说完整话语。冲到石案之前重重单膝跪倒,胸口剧烈起伏。“禀主事!谷内留有大量新鲜马蹄印,草皮遭马蹄大面积碾烂踩踏,确有大股契丹骑兵盘踞于此,数量远超上次伏击我们的那一支队伍!”
话音未落,第二名斥候紧随其后赶回,身上同样布满山林穿行留下的划痕,神色凝重。“谷底各处散落遗弃马粪、啃食过半的草料,痕迹尚新,敌兵主力屯驻谷道中段,已经牢牢占住山脊两侧高地险要。”
两条消息接连报出,围在石案周边几人面色一同沉下。
杨猛上前一步,手掌重重按在腰间佩刀刀柄,铁甲关节发出金属轻响,声线铿锵,带着沙场武将的悍勇:“既然敌兵主力就在谷中,末将愿领精锐边军直接强攻谷口。趁他们布防尚未彻底完备,冲杀进去击溃这股敌寇!我麾下五百将士,皆是久历边境血战的汉子,不惧契丹骑寇。”
陈虎微微摇头,跨步上前,目光望向漆黑幽深的谷口,肩头绷带随躯体动作轻轻晃动。“峡谷地势狭隘逼仄,骑兵冲杀的威力在谷道之内无从施展。若是大举强攻,我方人马只能拥挤在狭窄谷道,高处箭矢、滚石倾泻而下,只会白白葬送大批弟兄,强攻万万不可。”
两套截然不同方略抛出,帐下什长禁不住低声议论。一部分人认同杨猛主动出击,想借兵力优势一举扫平祸患;另一部分人采信陈虎稳妥固守的判断,不愿拿弟兄性命赌峡谷之内的未知风险,营盘前沿浮起细碎争辩嗡鸣。
沈穗没有即刻表态,视线落回羊皮地图标记谷口隘口的墨痕。强攻纵然痛快,可地利尽数握在契丹手中,贸然冲入峡谷,先前牺牲弟兄的血便白白流淌。若是一味原地固守,契丹长久盘踞黑风口,汾州通往河东的粮道,便会永久悬着这一把利刃。她在心下反复推演强攻、固守、诱敌数条路径各自需要付出的代价,逐条权衡利弊。
片刻思虑过后,她缓缓抬眼,视线扫过杨猛与陈虎二人,语调平稳笃定,道出心中筹谋:“既不可贸然强攻,也不能坐在此地被动挨打。我们可以派出一小支队伍,推着部分粮车伪装成运粮主力,缓缓驶入峡谷充当诱饵,引诱敌寇大举出谷。我等大部人马,提前埋伏在谷口两侧山林,待到契丹骑兵尽数追逐诱饵冲出谷口,便四面合围,就地歼敌。”
杨猛眉头紧蹙,目光扫过危机四伏的谷口,顾虑直白摆上台面:“诱饵小队太过凶险。倘若契丹不上当,非但诱敌不成,反倒会直接把这一小队人全数吞掉。”
“挑选精干敢战的好手,不要求死战取胜。一旦遭遇敌兵,便佯装溃败,边战边退,一步步把他们引到谷口外这片开阔坡地。” 沈穗抬手指向谷口外面那一大片坦荡开阔的土坡,“这片地方没有高山崖壁居高临下压制,我们的弓手、长矛兵可以尽数铺展开列阵,契丹骑兵赖以依仗的冲阵优势,便会被折损大半。”
老谷低头看向地图上诱饵行进路线,指尖在几处伏击点位轻点几下,缓缓颔首认同:“此法可行。开阔地交锋,远比困死在狭谷之内要占优势。只是诱饵队伍,必须挑选敢搏命的好手。”
几人围着石质案几,继续细细推敲余下的各项细节:诱饵粮车只装填半数谷粟,方便遇袭之后快速舍弃;两侧山林预先布下弓手长矛兵;约定号角作为总攻信号,号角一响,所有伏兵尽数杀出。一条条安排敲定完毕,在场什长领受号令,转身散开,各自回去调度人手、分配兵器物资。
暮色顺着山梁往下浸染,黑风口谷口被浓重阴影一点点吞噬,远远望去,恍若一头蛰伏巨兽,静候猎物踏入爪牙。斥候依旧轮班派出,往来穿梭营盘与谷口之间,一刻不停监视外围动静,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沈穗独自一人缓步走到营地前沿,踏上一块凸起的青石高台。山风猛烈掀起粗布短打的衣角,漫山荒草起伏摇晃,簌簌声响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