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晨雾如一层轻薄的素纱，缠绕在黑风口两侧起伏的山梁之间，乳白的霭气漫过乱石丛生的坡地，凝结在灌木的枝梢，化作一颗颗圆润冰凉的露珠。露水顺着枝叶往下坠落，滴滴答答打在队员的甲片与粗布衣料之上，浸透布料，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湿冷。营盘之内早已人声微动，木轴转动的闷响、绳索捆扎麻袋的摩擦声响此起彼伏，昨夜定下的诱敌之计，此刻正式铺开。
十余辆经过特意布置的粮车被从辎重队列当中缓缓牵引而出，外表看去，麻袋层层堆叠，堆垛饱满厚实，和寻常满载运粮的大车别无二致，实则车内只装填半数谷粟，分量减轻不少，一旦遭遇突发交战，便可快速弃车抽身回撤。脚夫俯身收紧外层麻绳，掌面反复拉扯绳结确认牢靠，又用谷糠撒在麻袋缝隙，把虚填的破绽尽数遮掩，从外面看不出半分异样。
陈虎亲自着手点选诱敌小队，三十名精干人手，一半是穗字商队历经黑风口血战活下来的老兵，另一半是杨猛麾下擅于骑射的边军士卒。众人尽数简装轻甲，身上除去护身甲片、随身兵器与少量干粮水囊，其余多余辎重一概摘除抛弃，务求进退迅疾。陈虎手握那柄伤痕累累的断刀，挨个走到队员身前，目光扫过每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指节抚过刀锋，确认每一把兵刃都磨砺得锋利趁手。肩头缠绕的麻布绷带被晨雾浸得发潮，旧伤之下隐隐传来阵阵钝麻，他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落在眼前这支即将踏入险地的小队身上。
“都记牢。” 陈虎压低嗓音，声音被微凉的晨雾稍稍冲淡，却字字清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粗重的声线裹着沙场淬炼出来的沉肃，“你们此行目的不是死战搏命，只为佯败诱敌。契丹人马一旦冲杀出来，不要硬拼死磕，边战边向后退却，一步步把他们引向谷口之外那片开阔坡地。号角响起，便是脱身信号，闻号立刻抽身回撤，万万不可恋战贪功。”
队员们齐齐抱拳应和，甲叶互相碰撞，迸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没有人面露惧色，昨夜定下计策之时，众人便已经清楚此行要直面何等凶险。
沈穗立身于后方的青石高台之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霭远远眺望小队集结的动静。老谷已经率领大批弓手与长矛兵，借着灌木荒草的掩护悄悄向谷口两侧山林沟壑分散潜行。士卒弓矛敛在身前，脚步放得极轻，脚下碎石被踩动，也尽量压低声响，一点点隐没进浓绿的灌木丛里，只偶尔有矛尖的冷光，穿过枝叶缝隙一闪而逝。杨猛统领余下的主力步骑，尽数隐伏在后方土丘的背阴之处，战马的嚼口被布帛缠裹，杜绝马匹嘶鸣，士卒屏息敛气，静候峡谷方向传来交战的讯号。
阿桃带着数名弟兄守在东侧烽燧的石砌基座之下，一捆捆干燥的枯柴层层堆叠妥当，火石、火绒安放在木匣之内，伸手便可取用。她半蹲下身，指尖拨弄柴垛内层，确认柴草通风，遇火星便能迅速燃起浓烟。晨雾打湿她的鬓角碎发，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边，她却无暇抬手整理，抬眼目光一瞬不瞬盯住黑风口幽深的谷道，眼睫微微颤动，心底清楚，一旦前线事态失控，这里便是向外求援的唯一依仗。
万事排布停当，陈虎翻身上马，乌骓马打了一声闷沉的鼻息，被他手腕用力勒住嚼口，硬生生把即将冲出的嘶鸣压回喉咙。他挥臂向前扬出一个启程的手势，诱敌小队催动那十余辆伪装粮车，车轮轱辘轱辘缓缓滚动，向着黑风口幽深的峡谷内部徐徐行进。
晨雾还未散尽，峡谷内部光线晦暗沉沉，两侧高耸的山壁把天光切割成窄窄一缕，零落的日光斜斜洒落，落在满地大小不一的乱石之上。脚下的道路坑洼起伏，车轮时不时剧烈颠簸，外层麻袋互相摩擦，簌簌落下细碎的谷糠，淡黄色糠末顺着风四处飘散。小队行进之时，刻意不去收敛行迹，马蹄重重踩踏石地，车轴转动的声响在狭长封闭的谷道之中来回回荡，毫不掩饰这支 “运粮队伍” 的存在。
向前行出约莫二里地，峡谷的通道愈发逼仄狭窄，两侧崖顶林木繁密，枝叶被山风来回晃动，时不时有石块从崖壁之上滚落，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响。陈虎猛地抬手，全队立刻放缓行进的速度，他抬眼向上方崖顶扫视，浓密的枝叶缝隙之间，隐约看到人影晃动，碎石簌簌往下掉落，分明已经有契丹的岗哨在崖顶窥探监视这支闯入峡谷的队伍。
没过片刻，峡谷深处骤然响起一阵凄厉尖锐的胡笳，笳音刺破山间弥漫的晨雾，在岩壁之间反复回荡。
紧随胡笳声响之后，滚滚轰鸣的马蹄声自谷道深处汹涌奔涌而出。大批契丹骑兵从重重山影的遮蔽之下冲杀而出，铁蹄狠狠践踏乱石遍地的地面，尘土腾空翻涌，狼皮披风随着战马奔腾肆意翻飞，异族兵士的呼喝叱咤震荡整片峡谷山壁。骑兵分成两股，一股径直朝着粮车猛扑过来，另一股人马悄然绕向两侧崖壁下方，意图封死小队向后撤退的通路，要将这一队人马尽数困死在峡谷之内。马颈上悬挂的铜铃随狂奔不住乱响，叮当乱响混着人的吼叫声，填满狭长的谷道，绕在岩壁之间来回回荡。迂回那一支骑队骑手弓背伏在马背上，目光锐利扫过前路，默默抢占崖下的退路隘口。
领兵的契丹头目身披厚实狼皮外袍，策马奔袭在队伍的最前方，望见那一堆堆高高码起的粮袋，眼底掠起一抹贪婪，手中马鞭高高扬起，不停喝令麾下骑卒加速冲锋。他下颌胡须粗硬蓬乱，嘴角咧开，露出发黄的齿，马鞭杆重重抽打着马臀，身下战马吃痛，越发狂暴地向前冲刺。
“敌袭！” 队中的什长高声示警。
漫天箭矢瞬间自两侧崖顶倾泻而下，嗖嗖的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箭簇狠狠扎进粮车的木板，木屑四下飞溅迸开。箭镞钉入木身，震得粮车框架阵阵嗡鸣，细碎木渣混着尘土簌簌扬起。数名处在队伍外围的队员躲闪不及，身上中箭，闷哼一声，沉重的躯体从马背上栽落，重重摔在遍布碎石的地面。碎石蹭破他们的衣甲，鲜血顺着伤口漫出来，浸染身下黄褐色的岩地。倒地之人身躯不住抽搐，身下碎石被血泡得颜色愈发深重。
陈虎横握断刀，胯下战马猛然调转半个圈，他高声嘶吼号令全队：“佯装溃败，向后撤！”
诱敌小队依计行事，不再维持严整队列，刻意露出慌乱溃散的模样。部分队员挥舞手中兵刃，只做格挡防御，并不主动寻求杀伤敌兵，只求逼退逼近过来的骑卒。几辆粮车被契丹骑兵挥刀劈砍，捆扎麻袋的麻绳应声崩断，金黄的谷粟哗哗泼洒，铺撒在峡谷的石地之上。队员们顺势做出弃车逃命的姿态，一拨拨人马交错掩护，朝着谷口的方向且战且退。有人策马奔逃时还故意发出慌乱的呼喝，渲染溃乱氛围。有人故意丢落腰间水囊、布包，物件滚得满地都是，进一步坐实仓皇奔逃的假象。
契丹头目看见满地散落的粮食，又见眼前这支队伍一副溃逃之相，眼见这般景象，贪念彻底占据心神，哪里肯就此轻易放过。他再度挥动马鞭，不停催促麾下骑兵全力追击，不肯放走一人一车。大批契丹骑卒舍弃那些已经倾覆在地的粮车，策马紧紧咬在诱敌小队身后，一步步离开峡谷的险要腹地，朝着谷口外面开阔的坡地追逐过来。不少骑卒已然按捺不住，口中发出短促的欢呼，一心只想追上队伍，抢夺满载粮草的大车。
撤退的路途依旧凶险重重，又有数名诱敌队员身上添了刀口，衣袍被鲜血浸透，却依旧咬紧牙关策马奔逃。陈虎手中断刀翻飞，接连劈开数道劈向自己的马刀，肩头旧伤被这般剧烈的动作反复牵扯，一股股热意顺着绷带之下往外漫涌，可他牙关死死扣紧，半分痛楚都不流露出来，一边格挡来敌，一边继续带领众人向外引敌。
崖顶上负责警戒的契丹哨兵，见到己方骑兵大举杀出追击溃逃的商队，也忍不住高声呼喝示警，全然没有留意谷口之外山林土丘，处处都伏下穗字商队与河东边军的人马。
沈穗隐在土丘之后，身前挡着一层茂密的灌木枝桠，拨开枝叶缝隙，一双眼睛牢牢盯住谷口方向。眼见大批契丹骑兵追逐着诱敌小队冲出幽暗的谷道，踏入预先设好的开阔坡地，她的右手稳稳握住牛角号角，胳膊微微抬起，只待那最佳的战机到来。
旷野上狂风卷动尘土，战马的嘶鸣、兵刃相撞的脆响，一阵阵顺着风传送到土丘之上，远处山梁的晨雾正缓缓消散，天光一点点铺洒向整片交战的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