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烟尘顺着黑风口谷口向外翻涌，被旷野长风扯成浑浊的大片灰雾，漫过脚下遍地碎石与枯黄荒草。契丹骑兵蜂拥追逐诱敌小队，如同冲破牢笼的兽潮，自幽暗幽深的谷道倾泻奔涌而出。铁蹄狠狠践踏坡地之上枯脆的野草，棱角锋利的灰岩碎石被马蹄踢得四下飞溅，狼皮披风在狂风中肆意翻飞，异族兵士的呼喝叱咤震荡两侧山梁，轰鸣声层层叠叠，压过旷野间其余所有声响。大批骑卒一门心思紧盯前方奔逃的粮车小队，全副心神都放在追逐战利品之上，全然没有察觉两侧起伏土坡与茂密灌木丛里，早已蛰伏起层层人影。
陈虎领着残存的诱敌队员策马疾驰，人与坐骑俱已大汗淋漓，身上粗布甲衣布满深浅不一的刀口划痕，好几处裂口之下，暗红血痕缓缓向外洇染。肩头旧伤经过一路搏杀奔逃，钝痛一阵阵钻透皮肉，粗麻布绷带底下不断渗出来温热的血，把内层衬布浸得发沉。可他牙关紧咬，把一身痛楚尽数压下，手中旧断刀斜横鞍前，只一味催动坐骑向着预设的伏击阵地退来。身后契丹骑兵的距离越逼越近，锋利羽箭擦着耳际尖锐呼啸，箭镞钉进脚边泥土，箭尾犹在不停嗡嗡震颤，土粒顺着箭杆簌簌抖落。
沈穗半伏在土丘的灌木遮蔽之后，伸手轻轻拨开挡在视线前交错的荆枝，坚硬木刺微微刮过手背，留下几道浅浅刺痕，细碎的血珠缓缓从皮肤表层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沉沉将冲出来的敌骑尽数收入眼底，眼见大半契丹人马已经踏入开阔坡地，谷口的通路依旧被敌兵后队堵截，正是伏击发动的最好时机。她右手握紧那支厚重牛角号角，胳膊微微向上抬起，腮帮收拢，气流狠狠灌入号角内腔。
短促而雄浑的号角声骤然冲破战场喧嚣，厚重低沉的鸣响在旷野之间来回震荡，越过荒草与乱石，传入每一名伏兵的耳中。
潜藏在两侧高地的弓手闻声齐齐挺直身躯，脚掌蹬住山坡凸起的石块，身体微微向后仰，指钩扣住弓弦，臂膀向后全力拉开。千百支羽箭霎时离弦，黑压压一片自左右山岗倾泻而下，箭簇刺破空气，编织成密不透风的黑色雨幕。冲在最前沿的契丹骑兵猝不及防，不少人连人带马应声重重栽倒，战马吃痛疯狂人立而起，尖锐悲号响彻四野，把背上骑手狠狠掀翻在地。顷刻之间，冲在前沿的骑队便陷入巨大混乱，人马互相冲撞踩踏，惨叫不绝。
领兵的契丹头目被骤然而至的箭雨打蒙，短暂的错愕之后方才幡然醒悟，知晓已然踏入对方布下的圈套。他高高扬起马鞭，口中吐出急促粗犷的胡语不停喝令，试图收拢散乱的队伍，想要重新退回峡谷之内，借险峻谷道固守自保。可人马拥挤在谷口这道狭窄隘口，前有溃败奔逃的己方同袍，后有源源不断向外涌出的骑卒，进退顿时完全受困。战马彼此冲撞，兵士叫骂嘶吼，纷乱的声响搅成一团，想要回撤的骑卒被自家队伍死死堵死，根本无从抽身。部分性子凶蛮的契丹骑士索性放弃回撤的念头，勒转马缰，打算向着外侧土丘冲杀，想要冲垮伏兵阵地。
“堵死谷口！” 沈穗抬声传令，声音穿透呼啸的山风，清晰传到周边什长耳际。
守在谷口前沿的队员立刻应声行动，十余辆预先备好的空粮车被众人合力推动，沉重的榆木车轱辘碾过满地枯草碎石，横推过去重重叠叠拦在峡谷出口。粗大木梁、鼓鼓囊囊的麻袋堆叠在车身上，麻袋里面填满从周边捡拾而来的石块与干土，瞬间筑起一道粗糙却坚实的移动屏障，死死封死契丹骑兵回撤的通路。少数性子悍勇的敌骑不甘心就此被困，策马猛力冲撞粮车壁垒，坚实木架剧烈震颤，车上装载的碎石土包轰然砸落，尘土漫天飞扬，碎石噼里啪啦砸落在地，逼得那些骑卒只能调转马头，被迫留在开阔坡地之上接战。
杨猛见状，手掌猛地抽出腰间长枪，枪穗在风里剧烈舞动，五百河东边军士卒自土丘后方尽数冲杀而出，连片甲胄反射午后刺目的日光，闪烁出冰冷银辉。长矛如密林一般齐齐向前指去，盾牌兵结成厚重紧密的盾墙，大木盾牌表面布满深浅磕碰的凹痕，那是往日边境厮杀留下的印记。兵士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向着敌阵缓缓向前推进，把契丹骑兵的活动空间持续不断向内压缩。
一部分契丹骑将不甘心坐以待毙，收拢麾下残存精锐，调转马头向着盾墙方向猛冲过来。奔腾的战马踏得地面尘土飞扬，马刀狠狠劈砍在木盾表面，迸出星星点点的火星，沉闷的撞击声响接连不断回荡旷野。盾墙后的长矛手抓住盾牌缝隙，长柄兵器迅猛向前突刺，几番激烈交锋，冲阵的数名骑卒接连坠马摔落在乱石遍地的泥土之中，泥土被温热的鲜血一点点浸染。
战场四处都在爆发厮杀，兵刃撞击的铿锵脆响、战马嘶鸣、伤者痛哼彼此交织，尘土裹挟淡淡的血腥气息漫过整片坡地。老谷并不亲自执刃冲锋，立在后方一处不高的土台之上，脚下散落几块被战马蹄踏碎的岩块，鬓角白发被战风吹得凌乱翻飞，身旁数名传令骑兵静立等候调遣。他目光来回扫视整片战场各处，视线扫过战场西侧那一处荒沟，眼见有小股契丹士卒避开正面大军，借着沟壑掩护向外突围。沟边丛生的灌木被人马晃动，枝叶不停晃动，暴露了他们的行迹。他当即抬手示意，一名传令兵立刻策马疾驰而去，调遣两队护粮队员前去拦截封堵，绝不让敌骑轻易钻空子逃脱包围圈。
沈穗依旧守在高地灌木之后，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战场全局。目光扫过战场边角，又看见另外几小股契丹兵，借着厮杀混乱避开正面主力，向着营地辎重存放的外围薄弱处钻去。那些位置值守人手不多，堆放着药囊、营帐与余下部分粮草，若是任由他们冲过去，后方伤兵、粮草物资便会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她当即吩咐身旁的什长，调动两队游走弓手迅速赶过去截击，务必护住后方营盘，不给敌人袭扰辎重的机会。什长抱拳领命，弯腰顺着土坡快步跑下，去调度待命的弓手。
谷口被粮车牢牢封堵之后，契丹骑兵首尾彻底不能相顾。前方面对盾墙长矛的持续重压，两侧高地又不断有箭雨倾泻而下，人马死伤数量持续攀升。原先那股骄狂的气焰一点点消散，越来越多的骑卒开始慌乱无措，有的挥刀死斗，有的勒马四处乱撞，再也无法结成完整整齐的冲锋阵列。
可那名契丹领兵头目依旧没有就此放弃求生的念头，来回在乱军之中往来奔驰，挥舞弯刀不停喝斥部卒，强逼着溃散的骑卒重新聚拢。数十名忠心亲随紧紧追随在他的马后，马刀寒光翻涌，硬生生在包围圈的南侧撞开一道浅浅的缺口，马蹄踏碎表层泥土，眼看就要冲破防线，遁向远方荒山野岭。
山坡之上，阿桃带着几名值守烽燧的弟兄，紧紧盯着战场战局动向。烽燧台基上堆叠好的干柴静静搁放在一旁，眼下伏兵占住上风，烽烟暂且不必点燃。可她丝毫不敢放松半分警惕，一只手按住怀中的火石，掌面摩挲火石粗糙的表面，目光死死盯住那处正在被敌骑冲击豁开的缺口，一旦战局发生难以预料的变数，便可即刻举火向远方哨卡示警。她身侧放着记账小册，方才仓促之间被风吹开半页，炭笔书写的伤亡预估条目被风掀起一角，她却无暇伸手收拢。
旷野上狂风卷着战场上扬起的尘土，飘过高地，落在沈穗粗布短打的衣袖上。下方旷野到处都是奔杀纠缠的人影，兵器撞击、战马嘶鸣交织在一起，被封堵在谷口之外的契丹大军，已然深陷重重合围之中，却依旧有悍不畏死的敌骑还在拼命冲撞防线，危机尚未彻底消解。
几名契丹骑兵瞅准盾墙衔接的缝隙，集中力量反复猛撞，厚重木盾被撞得不停晃动，盾后的兵士肩膀被巨大冲击力顶得向后踉跄两步，脚下碎石被踩得哗哗滚动。带队的什长咬牙稳住身形，高声喝令身旁弟兄补位，相邻盾牌立刻横向挪动，把裂开的缝隙重新死死封死，长矛自缝隙之中狠狠向外戳刺，逼退了这一波拼死的冲击。
远处，有战马受伤倒地，在地上痛苦翻滚，蹄掌胡乱蹬踏，扬起大片土灰。受伤的骑手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刚撑起半个身子，便被冲上前的护粮队员用长矛抵住胸膛，只能抛下弯刀束手就擒。俘虏被兵士绳索捆缚手腕，推搡着向土凹的关押地点挪动，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惑。
眼下合围已成，却还远不是可以松懈的时刻，敌兵尚有精锐未垮，只要那名契丹头目还活着，战场上就随时有可能再生变数。她目光牢牢锁死那道被撞开的南侧缺口，呼吸放浅，静待己方战将前去封堵这一处生死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