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大唐经济三百年:均田开盛世,财竭败江山
王朝兴亡之基,首在经济;天下治乱之本,莫过于财用农桑。有唐二百八十九载国运,兴于农桑均田、盛于工商流通、变于税制更革、亡于财竭民穷。前代汉晋、南北朝,或重农抑商、财源单一,或乱世崩坏、百业凋残;唯独大唐,立中古最完备之经济体系、开封建最繁盛之商贸盛世、创划时代之赋税新规,农、工、商、漕、币、税六业并举,南北互通、中外交融,成就千载未有之富庶风华。
大唐经济盛衰,截然分为四境:武德贞观,拨乱反正、均田安民、薄赋固本,收拾隋末残破残局,蓄力养财、奠定根基;开元天宝,农桑鼎盛、工商勃兴、万国通商、府库充盈,登中古经济之巅峰、造盛世繁华之极致;安史之后,旧制崩坏、两税革新、官营集权、漕运改制,勉力支撑残局、苟延国祚百载;晚唐末世,土地兼并、财税苛重、通货紊乱、民生破产,经济体系全盘崩塌,财尽民穷、社稷遂亡。
一朝经济之变,映照一代国运之起落。唐之盛,非徒武功文治之强,实乃百业兴旺、国库充盈、百姓富足之故;唐之亡,非徒藩镇宦官之乱,实则财用枯竭、经济崩盘、民不聊生之果。今依新旧唐书食货志、通典正史所载,参历代史家考据,详述大唐三百年农桑、赋税、工商、货币、漕运、市舶全史,穷究其兴衰得失,成九千字经济正史长章。
一、初唐固本:均田定农基,轻赋聚民心
隋末大乱,天下糜烂,战火绵延数十载,田地荒芜、户口凋零、农桑废弛、商贸断绝、财赋溃散、府库空虚。隋炀徭役无度、兵役不休、苛税盘剥万民,天下百姓流离失所、产业尽失,四海之内,沃土成荒、市井成墟、百业萧条,留给大唐一片经济残墟、破碎残局。
高祖李渊开国之初,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深知乱世立国、必先安民、安民之本、唯在田赋。无田则无农、无农则无粮、无粮则无民、无民则无税、无税则无国。是以武德、贞观两朝,摒弃隋末苛政,以均田制、租庸调、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为四大经济国策,重构天下经济根基,徐徐复苏四海民生国力。
其一、均田制颁行天下,人人有田、户户有业。
武德七年,朝廷正式颁定均田法令,规整天下土地制度,将天下荒田、官田、无主荒地尽数收归国有,再按人口、性别、年龄、身份,均匀分配于民。男子成年授田百亩,其中八十亩为口分田、身死归官,二十亩为永业田、世代承袭;女子、老弱、残疾各有递减授田;官吏按品级授田,勋贵有功另赐勋田。
此制一出,彻底终结南北朝以来土地混乱、豪强兼并、贫民无地的百年积弊。大乱之后、荒地极多、人口稀少,朝廷得以从容分田、普惠万民,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业,底层百姓自此有立身之本、衣食之源,天下流民尽数归籍复业,农桑根基迅速稳固。
其二、租庸调制立法定规,赋役有度、不扰民生。
与均田制配套而行者,为租、庸、调三税合一之制。租者,田亩之税,每丁岁纳粟二石,轻薄至极;调者,物产之税,随乡土所出,岁纳绫绢丝麻,因地制宜、不困百姓;庸者,力役之抵,每丁岁役二十日,若不愿服役、可纳绢代役,免百姓奔走劳役、荒废农时。
纵观历代开国税制,唐初租庸调最轻、最宽、最普惠。不苛敛、不重征、不扰民、不困农,贴合大乱初定、民生疲弱之实情,最大限度保全民力、积蓄民财、休养民本。唐太宗常言:“民者国之本,本固则国安。赋繁役重则民穷,民穷则国危。”是以贞观一朝,屡免天下租赋、停罢无名徭役、裁汰苛捐杂税,全力滋养民生国力。
其三、劝课农桑、垦荒蓄水、复苏天下粮产。
朝廷专设司农寺、劝农官,巡行州县、督导耕种、安抚流民、鼓励垦荒。凡开垦荒田、修复水利、劝民耕种者,官吏择优擢升;凡荒废田亩、扰民害农者,即刻贬黜惩戒。同时轻减边地赋税、鼓励百姓迁徙开荒,关中、中原、河东、巴蜀荒芜之地,逐年复垦、岁岁增熟。
唐初数十年,天下无大战、无苛政、无重役,百姓安居耕织、岁岁休养生息,户口逐年滋繁、垦田年年扩增、粮食岁岁丰产。从武德初年二百余万户残民,至贞观末年、高宗初年,四海田畴遍野、仓廪渐实、民生富足、国库渐充,大唐经济根基彻底筑牢,盛世雏形已然成型。
初唐经济之妙,不在求财、而在养财;不在聚国库、而在富万民。先富民、后富国,先固本、后图强,是以短短数十年,扭转百年乱世经济颓势,为盛唐百年繁华、积累无尽底蕴。
二、盛唐极盛:农桑冠古今,工商达巅峰
经高祖、太宗、高宗、武周百年休养积累,至开元天宝年间,大唐经济抵达中古封建王朝经济之巅峰。农桑极致繁盛、垦田冠绝历代、手工业精工鼎盛、商贸四通八达、城市市井繁华、中外通商络绎、货币流通顺畅、漕运贯通南北,百业并举、万民富足、府库充盈、四海富庶,造就千古未有之盛唐繁华。
农桑为盛世经济第一根基。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太平百载、无大规模战乱、无苛政扰民、百姓世代耕织、田亩尽数开垦。据正史所载,盛唐全盛之时,全国垦田高达八百五十万顷,高山深谷、偏远州县皆无荒地,中原、关中、江南、巴蜀、河北沃土尽数成熟,耕地规模远超汉晋、冠绝中古。
农耕技术迭代精进、全面普及。曲辕犁取代旧式耕犁,深耕易耨、省力高效;筒车水利遍布江河州县,引水灌田、旱涝保收;轮作耕种、积肥育苗之法普及天下,粮食亩产大幅提升、岁岁丰稔无大荒。百年承平、田广粮足、人丁滋繁、户口暴涨,天宝年间在册户口近千万、实际生民近八千万,庞大人口基数反哺农桑、滋养百业,形成人盛、田广、粮足、国富的盛世闭环。
手工业之盛,独步当世、冠绝古今。大唐官营、民营手工业并举,分工精细、技艺绝伦、品类繁多,远超前代水准。其一、丝织业甲天下,宋州、益州、扬州、江南诸州绫罗绸缎精工绝美、花色万千,官织作坊专供皇室朝堂,民间丝帛行销天下、远销西域海外,钱帛兼行、丝帛堪比货币,为大唐流通最广的实物物产。其二、陶瓷业崛起鼎盛,邢窑白瓷、越窑青瓷天下闻名,质感温润、工艺精湛,内外畅销,开启华夏陶瓷外销千年先河。其三、冶铁、造船、造纸、制茶各业全面兴盛,铁器农具兵器精工完善,扬州十家官造船厂舟船林立,宣纸、蜀纸风行天下,江南茶业初具规模、日渐兴盛。
商贸流通,空前繁盛、贯通中外。盛唐天下安定、道路通畅、关卡精简、商旅无阻,形成南北互通、东西交融、海内互联、万国通商的庞大商贸网络。长安、洛阳为天下两大都会,市井林立、坊市规整、商贾云集、百货充盈;扬州、益州、广州、荆州为四方商贸重镇,“扬一益二”冠绝天下,运河两岸舟楫连绵、昼夜不息、商旅络绎、货殖如山。
市舶通商,开启古代海外贸易极盛格局。大唐开放海禁、善待外商、设立市舶司专管海外贸易,广州、泉州、明州等海港帆樯林立、蕃客云集,波斯、大食、天竺、南洋诸国商贾跨海而来,以珠宝香料换大唐丝瓷茶帛,中外贸易空前繁荣,关税市舶之利,成为盛唐重要财税来源。
货币制度成熟完备、通行天下。武德四年,朝廷废除隋末混乱五铢钱,首创开元通宝,定型后世千年铜钱范式,轻重有度、规制统一、通行全国。大唐实行钱帛兼行之制,铜钱为通用货币、丝帛为辅助通货,虚实相辅、流通顺畅,完美适配民间商贸、官府财税、中外交易所需,市场秩序安定、物价平稳、金融规整。
漕运体系贯通南北、盘活举国经济。盛唐整修隋唐大运河,以扬州为中枢、连通江河南北,官运漕粮补给京师军旅,民运商贸往来互通,江南财赋粮帛源源不断北输中原,彻底改变前代北富南贫格局,江南经济全面崛起、南北经济均衡鼎盛,为大唐百年繁华提供无尽财力支撑。
开元天宝盛世,国库充盈、仓廪爆满、民生富庶、物价低廉、百姓安乐。史载盛唐丰年,米价极低、布帛充盈、黎民衣食无忧、市井无饥寒之民、州县无荒芜之田、天下无匮乏之患,经济繁华之盛、民生安乐之状,堪称封建王朝千古绝唱。
三、中唐变革:旧制崩坏立新法,财税改制续国祚
盛世极盛之下,隐患暗生、积弊渐长,为大唐经济崩塌埋下伏笔。玄宗晚年怠政奢靡、朝政腐败、权贵豪强大肆兼并土地,均田制赖以存续的均地、授田、归田体系逐步瓦解。百姓失地破产、逃户隐户激增、户籍散乱、租庸调无以为继,盛唐百年经济根基,悄然松动、日渐腐朽。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爆发,八年战火席卷北方半壁,大唐经济断崖崩塌、盛世彻底终结。中原、河北、关中、河南富庶腹地屡遭兵燹、田亩荒芜、市井残破、工商停滞、户口锐减、漕运中断、商贸断绝,百年积累的盛世财赋、民生基业,大半耗于战火、毁于兵戈。
战乱之后,天下格局剧变、经济体系全盘重构。其一、北方残破、南方独存,江南彻底成为大唐财赋核心、经济命脉,朝廷赋税尽仰江淮、江南之地;其二、藩镇割据、河北三镇不纳赋税、自专财用,中央税源锐减、国库空虚、财用窘迫;其三、均田制彻底瓦解、土地兼并彻底合法化、百姓无田可依、流民遍布天下、租庸调税制彻底废弛;其四、户籍崩坏、主户客户混杂、隐户逃户千万,旧税无着、国库枯竭,大唐陷入前所未有的财政危机。
为挽大厦将倾、续大唐国祚,中唐君臣推行两场划时代经济改革,刘晏漕运盐政改制、杨炎两税法革新,重塑中唐经济体系,续命王朝百载。
代宗年间,名臣刘晏主持财政改革,首改漕运、盐政、常平三法。漕运收归官营,于扬州设立十大官营造船厂,专造漕船、规整漕运体系,招募民夫、以工代赈、畅通南北粮运,保障京师与北方军民供给;盐政改官营垄断为官收商销,精简盐官、杜绝贪腐、平价收盐、通商分销,既充盈国库盐税,又不困民、不抬盐价;常平法规整天下粮价、调控物资流通、平抑灾荒物价,稳定乱世民生经济。刘晏改制,以柔性理财替代苛征暴敛,盘活乱世枯竭财政,让残破大唐得以喘息复苏。
建中元年,宰相杨炎推行两税法,开启中国赋税制度千年大变局,彻底终结租庸调三百年旧制。两税法核心要义有三:一则不问丁口、唯凭资产,不分主户客户、土著流民,但凡有田有产,一律就地纳税,彻底解决隐户逃税、户籍混乱之弊;二则税费合并、一年两征,整合租庸调及各类杂税,统一分为夏税、秋税两季征收,简化税制、规整赋税;三则钱物兼纳、因地制宜,适配南北经济差异、贴合民间物产实情,税制更灵活、更贴合乱世格局。
两税法一出,彻底适配土地私有、兼并盛行、流民众多、南北失衡的中唐乱世格局,税源大幅拓宽、国库收入暴涨、中央财政得以续命。自此之后,华夏千年税制以人丁为本转为以资产为本,彻底改变封建王朝财税逻辑,影响宋元明清千载经济制度。
中唐改制,虽挽救王朝财政、延续百年国祚,却也埋下万世隐患。两税法默许土地兼并合法化,豪强占地愈广、贫民失地愈多,贫富差距愈发悬殊;官营集权加重、商贸管控趋严、民间经济活力衰减;赋税逐年加征、杂税层层叠加,百姓负担日益沉重,盛世富民之基彻底消失,大唐经济自此由富民盛世转为富国疲民,衰败大势已然不可逆。
四、晚唐崩塌:财竭民穷崩社稷,百业凋零终覆亡
中唐百年改制续命、勉强苟安,然积弊深重、病根难除,无均田固本、无轻赋养民、无盛世休养生息之机,经济颓势持续加剧、逐年恶化。步入晚唐,朝政彻底溃烂、宦官专权、党争不休、皇权衰弱、藩镇跋扈,多重弊政叠加,大唐经济体系全盘崩溃、彻底破产,最终财尽民穷、天下大乱、社稷覆亡。
其一、土地兼并极致、贫富彻底割裂。
晚唐无均田约束、无朝廷制衡,权贵、豪强、藩镇、官僚大肆兼并天下土地,良田尽数归于世家权贵、藩镇私囊,天下百姓十之八九沦为无地流民、佃户奴仆。富者田连阡陌、积财如山,贫者身无立锥、衣食无着,阶层彻底固化、贫富极致割裂,小农经济彻底解体、王朝立国根基彻底崩塌。
其二、赋税苛重、杂税丛生、民力耗尽。
晚唐国库常年空虚、藩镇割据耗财、战事连年费资,朝廷为补财用,不断加征赋税、增设杂捐,除两税正税之外,复增间架税、除陌钱、榷酒、榷茶、苛捐杂税层层叠加、无休无止。州县官吏借机盘剥、中饱私囊、横征暴敛,百姓终岁劳作、不得温饱、破产流离、求生无路,天下民心彻底离散。
其三、货币紊乱、经济滞涩、商贸衰败。
晚唐铜钱紧缺、私钱泛滥、劣币横行、币制崩坏,钱帛兼行体系彻底混乱,物价暴涨、通货不稳、交易受阻、商贸凋零。加之战乱频发、道路断绝、关卡林立、藩镇设卡抽税,南北商贸不通、中外市舶渐衰、市井萧条、百业停滞,盛唐繁华商贸景象荡然无存。
其四、漕运破败、江南不稳、财脉断绝。
晚唐水旱灾荒连年、运河失修、漕运淤塞、南北物资不通;后期天下大乱、庞勋、黄巢起义席卷江淮江南,大唐最后财赋重地彻底糜烂、漕运断绝、税源尽失,朝廷彻底无财可用、无粮可调、无物可济,中央财政彻底枯竭、王朝命脉彻底断绝。
其五、灾荒连年、救济无资、民生绝境。
晚唐吏治腐败、国库空虚,水旱蝗灾频发之时,朝廷无粮赈灾、无钱救济、无策安民,州县官吏隐瞒灾情、依旧重征赋税,饿殍遍野、流民百万、民怨沸腾、天下沸腾。百姓求生无路、只能揭竿而起,庞勋戍卒之变、黄巢农民大起,皆起于财竭民穷、苛政逼人,经济崩盘倒逼天下大乱、王朝倾覆。
天祐末年,大唐经济彻底全盘崩塌:农桑废弛、田亩荒芜、工商凋零、商贸断绝、财税枯竭、货币紊乱、民穷财尽、四海萧条,二百八十九载大唐江山,终因经济崩溃、民心尽失、财竭民亡,彻底覆灭。
五、大唐经济总鉴:富民则盛世,竭民则亡国
纵观大唐三百年经济兴衰全程,四朝更迭、百世流变、得失昭然、万世可鉴,藏封建王朝千年经济兴亡之铁律。
初唐经济,贵在节制、重在养民、薄赋固本、均田安民,以无为养有为、以富民固国本,是以乱世复苏、基业稳固;
盛唐经济,贵在通达、重在繁盛、百业并举、中外交融,以安定促商贸、以富足造盛世,是以国力鼎盛、风华绝代;
中唐经济,贵在变革、重在续命、改弦更张、税制维新,以制度救危局、以集权续国祚,是以残朝苟安、百载延命;
晚唐经济,弊在兼并、败在苛征、竭泽而渔、剥民富国,以私欲耗天下、以苛政破民生,是以财竭民穷、社稷覆亡。
大唐经济之盛,非恃强权聚财、非靠重税富国,核心在于制度公允、赋役轻薄、民生安定、百业自由。均田制普惠万民、让天下有立足之本;租庸调轻薄宽和、让百姓有生息之力;开放通商、畅通漕运、繁荣市井、联通中外,让天下财富循环流通、举国富庶、万众安乐,终成千古盛世。
大唐经济之亡,非因天灾、非因外患,实乃制度崩坏、兼并失控、赋税苛重、民力耗尽。均田废而贫富裂、税制变而民负重、商贸滞而财源竭、财用尽而天下乱。盛世百年积累的富庶基业,并非毁于战火兵戈,而是耗于权贵兼并、腐于吏治贪浊、亡于苛政竭民。
一朝经济史,便是一朝兴亡史。大唐三百年经济起落,印证万古不变之治国真理:治国理财,贵在安民、切忌竭民;贵在固本、切忌贪奢。富民者,盛世自来;穷民者,亡国必至。
农桑为万世根基、税制为朝野命脉、商贸为天下活力、民生为国本核心。守得住民生、养得住民力、稳得住制度、通得住财路,则国运绵长、盛世不衰;一旦本末倒置、竭泽而渔、剥民自肥、制度崩坏,则无论何等鼎盛基业、终究崩塌覆灭、烟消云散。
大唐经济三百年盛衰,不仅铸就一代风华盛世,更为华夏后世千年治国理财、安民固本,留下最深刻、最真切、最不朽的千古镜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