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清晨，楚砚舟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出门走走。
不是半夜翻墙那种偷偷摸摸的出门，而是正大光明地推开房门，走到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他要看看，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那些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他要亲自确认一下，自己的名声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灰布衣裳，把左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缠得紧了些，这样走路的时候能稍微稳当一点。然后他拄着那根已经用得光滑的木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在屋里关了五天，眼睛一时适应不了这么强烈的光线，眯着眼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衙役蹲在角落里刷马鞍，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楚砚舟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惊讶，有尴尬，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还有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冷漠。那个衙役看了他一眼之后，立刻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继续刷他的马鞍，连一句招呼都没打。
楚砚舟心里凉了半截。
他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往前院走去。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衙役和小吏，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看到他走过来，要么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要么匆匆忙忙地转身离开，要么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瞟他一眼，然后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地说几句悄悄话。没有一个人上前跟他打招呼，没有一个人问他伤势怎么样了，没有一个人跟他说一句客套话。
他就像是一个透明人，走在人群之中，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前院的时候，看到几个衙役正围在一起说话。他走过去，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可那些人一看到他走近，立刻就闭上了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散开了。有一个走得慢了些，被他叫住了。
“张老三，等一下。”
那个叫张老三的衙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楚捕头，您叫我？”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楚砚舟问道。
“没……没说什么，就是闲聊。”张老三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就是聊聊家常，没啥大事。”
“是吗？”楚砚舟盯着他，“可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提到了我的名字。”
张老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干笑了两声：“楚捕头您听错了，我们哪敢在背后议论您啊。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说完，他也不等楚砚舟回答，转身就快步走开了，那架势像是生怕沾上什么晦气一样。
楚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张老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办案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过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体上的孤独，而是精神上的——仿佛整个世界都站在了你的对立面，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你，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你这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拄着木棍，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温景珩从里面出来。温景珩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砚舟，你怎么出来了？伤好些了吗？孙郎中不是说让你静养七天吗？你怎么不听话呢？”
温景珩的语气很热情，态度很亲切，但楚砚舟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温景珩的笑容比以前更加灿烂了，灿烂得有些不真实；他的语气比以前更加关切了，关切得有些夸张。就像是一个演员，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一个慈爱的长辈，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却缺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
“我好多了，大人。”楚砚舟说，“在屋里闷了五天，想出来透透气。”
“那就好，那就好。”温景珩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还是要多休息，不要太劳累。案子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有我和赵同知在，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的。”
他说到“赵同知”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顿了一下，眼神也有些闪烁。楚砚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大人关心。”
温景珩又嘱咐了几句，然后说有公务要处理，转身走了。楚砚舟站在大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刚才那个细节——温景珩提到赵同知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赵同知有所顾忌？还是说明他跟赵同知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正在思索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砚舟？”
他回过头，看到席慎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摞文书，正看着他。席慎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些东西，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席慎。”楚砚舟朝他点了点头。
席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你瘦了很多。”
“嗯，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楚砚舟说。
“要注意身体。”席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案子还要靠你呢。”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楚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席慎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席慎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鼓励他，但仔细品味一下，又觉得哪里不对。“案子还要靠你呢”——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现在所有人都已经不指望他了，只有席慎还在相信他？还是说，席慎是在提醒他，他还有案子要查，不能就这样倒下？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叹了口气，拄着木棍，转身往回走。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墙外传来几个孩子的声音，又在唱那首嘲讽他的童谣：
“楚神捕，胆子小，见了坏人赶紧跑。跑不掉，就跪倒，磕头求饶喊姥姥……”
他停下脚步，站在墙根下，听着那些稚嫩的童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眼睛，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里的累。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他想冲破那张网，却发现自己连翅膀都张不开了。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才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他走到桌边，点燃了油灯，从怀里掏出那块白布，摊在桌上，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看着上面那些线条和符号。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标记上——那是席慎的房间位置。在这几夜的跟踪中，他发现席慎每隔两天就会在深夜出门一次，每次出门大约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身上总会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股檀香味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寺庙里烧的那种香，而是一种更浓郁、更厚重的味道，像是在密闭的空间里燃烧了很久之后沉淀下来的气味。
他去过什么地方？去见了什么人？为什么要选在深更半夜去？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无法安宁。
他把白布折叠好，重新塞进怀里，然后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知道，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他不在乎。他已经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默默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因为他知道，真相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的。而那些躲在黑暗中的人，总有一天会被阳光照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