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崖下,万古沉暗。
此地不见日月,不闻风声流水,连时光都仿佛被圣人封印凝固。崖底磐石之上,静静镇压着一道白衣倩影。纵然深陷无边黑暗,依旧掩不住云霄绝世的容颜,只是那一双往日温润如水的眼眸,此刻盛满化不开的悲怆。
千年镇压,她神识从未封闭,三界动静,尽数落于感知。九曲黄河阵破碎,两位亲妹琼霄、碧霄魂飞魄散;万仙阵血染碧游宫,万千同门身死道消;师尊通天教主被鸿钧召入紫霄宫,禁锢面壁;赫赫截教,一朝近乎烟消云散。
一行清泪自云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崖石之上,碎成点点仙光。她心中翻涌无尽悔恨。悔自己往日心存仁善,顾忌所谓天道劫数,轻信元始、老子口中那一套顺应天数的言辞。
何谓天数?
如今方才彻悟,不过是阐教与西方教瓜分气运、铲除异己的借口。一味退让,换来的便是姐妹惨死,同门殉道,自身永镇崖底。
“我云霄,绝不就此认命!”
心底一声呐喊,不屈的意志冲破绝望。复仇之火,在深渊之中熊熊燃起。她要逃出麒麟崖,要向阐教、西方教讨还碧游万仙的血海深仇。
头顶,太上老君的先天至宝乾坤图金光垂落,层层圣人封印牢牢锁死崖口,圣力如磨盘,日夜不停侵蚀云霄肉身与仙元。想要破壁逃遁,难于登天。
可绝境,最是磨砺道心。
千年岁月匆匆而过。
乾坤图不断倾泻的圣人威压,没有磨灭云霄,反倒逼出她潜藏的先天本源。她本是洪荒先天第一缕云气化生,得天独厚,在无尽煎熬之中,识海日夜推演大道,于苦难之中,硬生生悟得两门无上本命大道。
其一,云渺无相诀。
顺应自身云化本源而生,专司敛息、破禁、遁逃,可彻底掩去自身所有气息,蒙蔽天机流转,即便是圣人推演,也难以捕捉她的行迹踪影。
其二,万仙归墟道。
取万千殉难截教同门的残魂怨念,凝炼而成的杀伐大道。不止可开天裂地,正面抗衡阐教正统仙法,更能收纳亡魂、吞噬对方修为,乃是专为破玉虚道法而生。
千年受磨,肉身也在圣力反复捶打之下淬炼圆满,修成金刚不坏之躯。修为非但没有被封印消磨,反而自准圣初期,冲破桎梏,抵达准圣中期。
崖底黑暗之中,云霄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迸射。
“时机已至。”
她全身仙元尽数沸腾,万千碧游亡魂的意念在识海轰鸣。
“万仙归墟印——给我破!!”
轰隆————!!
两道裹挟无边亡魂怨力的璀璨光影自云霄体内爆发,悍然冲撞层层叠叠的圣人禁制。高悬崖顶的乾坤图骤然剧烈震颤,宝光忽明忽暗,至宝本源被猛烈冲击,金纹层层抖动。
云霄嘴角不断溢出仙血,肉身承受反震剧痛,却半步不退,一次又一次催动大道之力冲击封印。不知几番生死搏杀,只听一声震天巨响!
布满麒麟崖的圣人封印,轰然崩裂!
光芒冲破沉沉黑暗,云霄化作一道缥缈云烟,直冲九霄,终于挣脱这座囚禁她千余年的牢笼。
她抬手拭去唇角血迹,回头望向悬浮半空尚且震荡未平的乾坤图。先天至宝,攻守无双,岂有白白舍弃之理。
云霄身形一闪飞掠而至,指尖万仙归墟道流转,层层消弭老子留在法宝之内的圣人烙印。千年崖下对峙,她早已熟稔这件至宝的道则,虽还不足以抗衡圣人,剥离法宝之上的禁锢却绰绰有余。
灵光一卷,乾坤图直接被她收入识海洞天。“得了此宝,如虎添翼。”
不敢多做片刻停留,云霄立刻运转云渺无相诀,身躯化作一缕平平无奇的流云,敛尽全部宝光气息,向着南瞻部洲荒古大陆疾驰遁去。她心中清楚,封印破碎,元始转瞬便会察觉,当务之急是寻一处隐秘绝地,稳固修为、炼化至宝,再徐徐谋划复兴截教的大计。
麒麟崖的异动,终究惊动玉虚宫。玉清莲台之上,元始天尊双目陡然睁开,面色铁青,神念扫过空荡荡的崖底,一股怒意席卷整座玉虚。
“岂有此理!素来性情柔和的云霄,竟冲破圣人封印逃出生天,还夺走了乾坤图!”
“南极仙翁!广成子!”两道身影立刻出列躬身:“弟子在!”“即刻下界追寻云霄踪迹,一旦撞见,不必回禀,就地斩杀!”
“谨遵师尊法旨!”
二人领法旨,化作两道仙光奔赴洪荒下界。云霄逃脱麒麟崖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三界,诸位圣人各怀心思。
八景宫。
太上老君静坐蒲团之上,听闻消息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恼怒。当年以乾坤图镇压云霄,他便刻意只禁锢肉身,未曾锁死其魂魄本源,留下一线生机。
昔日万仙来朝,截教势力盖过人教阐教,需要加以制衡;而今局势已然颠倒,截教近乎覆灭,阐教独霸东方,西方教虎视眈眈,大肆东扩。洪荒需要一枚变数,打破眼下失衡的格局。云霄,便是他埋下的那一枚棋子。
娲皇宫。
女娲娘娘立于云海之畔,听闻消息,唇角露出一丝怅然的笑意。“有趣,云霄破囚而出,这下三界又要再起风浪,乱一乱也好。”
封神量劫落幕之后,她方才幡然醒悟。自己当年差遣轩辕坟三妖搅乱商纣,实则是落入阐教与西方的算计。人族气运遭到暗中损耗,九九人皇跌落为九五之尊,连她这位人族圣人,都因此实力受制。心中早已对玉虚、西方积下不满。
西方灵山七宝莲台。
接引道人掐算天机,眉头紧锁:“麒麟崖的囚笼都困不住云霄,阐教办事,何其潦草。”一旁准提道人却神色悠然,捻动菩提念珠淡淡一笑:“师兄不必焦躁。云霄心头满是碧游血仇,出关之后首当其冲必定寻阐教复仇。我们大可坐山观虎斗,静待时机,坐收渔翁之利。”
紫霄宫,寂静高台。
通天教主感知到爱徒逃出生天,压抑千年的悲喜一同涌上心头,心中狂喜——苍天不绝我截教火种!可转念想到元始的狠辣心性,又满心惶恐不安。
他跪在鸿钧座前连连叩首,声音悲切:“师尊!三界再生大变,求您准许弟子离开紫霄,护一护我的徒儿云霄!”
鸿钧端坐虚空,目光俯瞰浩浩洪荒,缓缓摇头:“你的面壁尚未终结,不得离开。”
通天教主顿时心绪激荡,声音带上几分愤懑:“师尊,您何其偏心!封神大劫,诸位圣人联手打压我碧游,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云霄步入死局吗!”
鸿钧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沧桑:“通天,勿要动怒。昔日量劫,为师行事确有偏颇,也因此致使我合道大业留下缺憾。云霄根骨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只是阅历尚浅。大磨难,方能成就大大道。”
通天双目赤红:“可若是元始、老子连同西方二圣一同出手,云霄如何抵挡?这不就是置她于死地!”鸿钧神色不变,胸有成竹:“你放宽心。当真到了生死存亡的绝境,本座,自会放你踏出紫霄宫。”
听闻此言,通天悬起的一颗心,才稍稍落下。而洪荒下界,那一缕淡淡流云已经跨越星河,奔赴南瞻荒古。身后,阐教的追杀已然启动;三界圣人各怀算计;血海深仇压于肩头。
属于云霄的复仇与复兴碧游的道路,自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