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天刚亮没多久，穆亦泽的消息就先一步发了过来。

“我们家今天去奶奶那边过年。”

季夏槐正站在客厅的窗边帮家里贴窗花，指尖沾了一点黏糊糊的浆糊，听到手机提示音，便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拿过旁边的抹布简单擦了擦手上的浆糊，低头看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敲下回复：“注意安全。”

穆亦泽的消息很快弹了出来，附带一张表情包：一只小猫提着满满当当的年货袋子，脑袋歪向一边，模样憨态可掬，透着一股子讨喜的软乎乎劲儿。

季夏槐盯着屏幕，唇角轻轻弯起，低头挑选了片刻，回过去一个表情包，画面里的小狗正扬起爪子，热情地挥着。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多打字闲聊。

彼此心里都有着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过年这一日，家家户户都有忙活不完的琐事，抽不出太多空闲，不必刻意找话。

穆亦泽那边也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一到奶奶家，满屋长辈围坐在一起闲话家常，热热闹闹的。

他刚进门就被长辈打发着干活，一会儿搬着凳子去门口贴春联，来回调整位置对齐边角；一会儿又跑进厨房，帮忙往外搬椅子，摆好碗筷，忙得没有片刻空闲。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外套口袋里，偶尔随着消息传来轻轻震动两下，可他手上事情不断，根本腾不出功夫掏出来看上一眼。

一直忙到晚饭结束，家里的气氛才慢慢松弛下来。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边，切好的水果摆在中央，手边放着瓜子，边嗑边闲聊，客厅的电视正播放着春晚，节目演到热闹的段落，欢声笑语裹着电视声漫满整个屋子。

穆亦泽这才抬手掏出手机，指尖点亮屏幕，微微调整角度，对着满满一桌子菜肴按下快门。

桌上的盘碗摆得满满当当，荤菜素菜一应俱全，色泽鲜亮。

有鲜嫩的鱼，炖得入味的肉，还有姑妈最拿手的红烧丸子，圆润诱人，一旁刚端上桌的饺子还冒着袅袅热气，白雾轻轻往上飘。

拍完照片，他点开和季夏槐的聊天框，直接把这张照片发送了过去。

穆亦泽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表情包，唇角不自觉轻轻向上扬了扬，指尖落在屏幕上，慢悠悠打字发问：“你们家吃完了？”

季夏槐很快回复过来：“刚吃完，你呢，奶奶家热闹吗？”

他指尖继续敲着字：“热闹，人多，小孩也多，吵得我头疼。”

季夏槐看到消息，忍不住弯了弯眼，敲下一行：“那你躲出来了？”

穆亦泽回：“没躲，就坐这儿听他们聊。”

季夏槐指尖轻点屏幕，发过去一个偷笑的表情。

消息刚发送成功，穆亦泽的对话框很快弹出新消息：“你今天累不累？”

她看着文字，指尖落在输入框，慢慢打字回复：“还好，就是帮着贴了窗花，包了点汤圆。”

穆亦泽几乎是立刻回了过来，带着几分意外：“你还会包汤圆？”

“会啊，虽然包得不太好看。”季夏槐笑着敲下这行字，脑海里浮现出自己捏出来那些歪歪扭扭的汤圆。

穆亦泽紧跟着发来一句，语气带着浅浅的期待：“那下次你包给我看看。”

季夏槐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顿了顿，轻轻敲出一个“好”字，末尾还附上一个弯弯的笑脸表情。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没有紧迫的话题，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穆亦泽跟她念叨，奶奶家那只猫最近伙食太好，又长胖了一圈；季夏槐笑着说起家里的小侄子，方才一不小心把果汁打翻，洒得满地都是。

穆亦泽吐槽今年春晚的小品，觉得笑点平平，远没有从前有意思；季夏槐也跟着附和，说家里长辈把电视音量开得特别大，震得她耳朵一直嗡嗡作响。

聊天的话题断断续续地飘着，两个人谁都没有急着结束对话，也不会刻意绞尽脑汁去找新的话来填充空隙。

就像除夕夜里两条并行向前的线，各自守着自己周遭的热闹，不必时刻紧紧纠缠，却会时不时轻轻相撞，擦出一小点温柔暖意。

时间慢慢滑到九点半左右，季夏槐眼皮微微发沉，忍不住抬手掩着嘴，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她平日里一向睡得早，今天忙忙碌碌折腾了一整天，困意慢慢涌上来，眼皮沉甸甸的，不住地往下坠。

她抬手拿起枕边的手机，指尖轻轻敲出一行字，发给穆亦泽：“我先去睡觉了，晚安。”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穆亦泽的回复就跳了出来，简简单单两个字：“晚安。”

季夏槐看着屏幕，正准备把手机放到一旁，打算闭眼休息，屏幕却忽然再次亮起，穆亦泽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12点要去放烟花，我拍视频发给你，明天你起来的时候看。”

季夏槐盯着屏幕上这行文字，微微一怔。

困意原本正沉沉裹着她，眼皮重得快要耷拉下来，可读完这句话的瞬间，心底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暖意慢悠悠地漾开，柔软得不像话。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这行字，几秒过后，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她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只回了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穆亦泽那边便没有再发来新的消息。

季夏槐把手机轻轻搁在枕边，抬手拢了拢被子，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并不安静，时不时飘来零星鞭炮的脆响。

远处的人家正放着小小的烟花，一阵阵噼啪声穿过沉沉夜色传进屋里，听起来朦胧又遥远。

她脑海里反复浮起穆亦泽说过的那句话——“明天你起来的时候看。”

心底漫开一层安稳的暖意，那份踏实感沉甸甸的，仿佛就算她沉入睡梦之中，也还有人为她留着一份专属的热闹，不会消散。

她轻轻翻了个身，眼睑渐渐发沉，思绪慢慢沉淀下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穆亦泽敲完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才将手机锁屏收进兜里。

姑妈家的客厅里依旧热闹，大人们围坐在牌桌旁，洗牌声，说笑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几个小孩子在屋子里面来回跑闹，手里挥舞着闪闪发亮的荧光棒，时不时丢下摔炮，“啪”的轻响一声。

他独自坐在沙发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抬眼望向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慢慢挪动，眼看就快要到十一点。

穆爻端着满满一盘切好的橙子走过来，弯腰递给他一块果肉，随口问道：“困了没有？”

穆亦泽伸手接过东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困。”

一旁的穆爻眼睛一亮，提议道：“那待会儿我们回去，到楼下放烟花？”

“嗯，去。”穆亦泽应下。

他拿起一瓣橙子咬了下去，饱满的果肉瞬间迸开，酸甜清爽的汁水在舌尖慢慢散开。

脑海里不自觉浮起季夏槐回复的那个简简单单的“好”字，只有短短一个字，可只要想起，心底就漫开一阵淡淡的欢喜。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明明只是随手发一条视频这么简单的小事，可只要一想到，她明天清晨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点开手机，看见他发来的消息，心底就泛起一阵浅浅的暖意。

原本平平常常的除夕夜，好像也因此多了一层独属于他的温柔意义。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点多，门外渐渐传来响动，家里的亲人们陆陆续续告别姑妈家，陆续回到了家中。

到家后，穆亦泽随手穿上外套，将手机揣进衣兜，脚步轻快地跟着人流往楼下走。

楼下早已热闹起来，不少人正聚在空地上燃放烟花。

漆黑的夜空里，时不时有绚烂的烟火腾空炸开，一朵朵亮色骤然绽放，红的，绿的，金的光焰四散铺开，短暂地照亮了头顶的一小片天空。

穆亦泽的爸爸搬出来满满一箱烟花，稳稳摆在空旷平整的地面上，纸箱边角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附近几个小孩子一下子好奇地围拢过来，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箱子里的烟花，既满心兴奋期待，又隐隐有些害怕，纷纷抬手捂住耳朵，小脑袋还忍不住往前探。

穆亦泽站在离烟花稍远一些的安全位置，抬手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功能，镜头稳稳对准漆黑的夜空，静静等候烟花升空绽放的那一刻。

午夜十二点整，周遭沉寂的夜色骤然被打破，四面八方的鞭炮声一同轰然响起，噼里啪啦连绵不绝，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一束束烟花接连从地面冲上漆黑的夜空，在高处轰然炸开，绚烂的星火四散飘落，像漫天碎掉的光。

穆亦泽抬手点开手机，按下录制键。

镜头稳稳对着上空，框住漫天盛放的烟花，还有远处楼宇间星星点点亮着的万家灯火。

他静静举着手机录了十几秒，而后微微挪动脚步，换了个取景角度，又拍下第二段视频。

远处有人扬声喊穆亦泽：“过来放一个！”

穆亦泽闻声应了一声，指尖把手机收进衣兜，迈步走了过去，伸手接过别人递来的一根香。

他微微俯身，点向摆在地面的小烟花。

引线瞬间被引燃，发出滋滋的轻响，细碎的火星不断往外蹦。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静静望着。

下一秒，金色的火花从烟花筒里旋转着喷涌而出，在地面一圈圈散开，暖亮的光瞬间映亮旁边几张带着笑意的脸庞。

看着眼前热闹的光景，他心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如果季夏槐此刻也在这里，大概就会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吵不闹，看着绽开的火花，然后浅浅地笑一下。

放完烟花回到家，墙上的时钟已经快指向凌晨一点。

穆亦泽简单洗漱完毕，躺到柔软的床上，指尖点开相册，翻出方才在外边录好的几段视频。

手机轻轻一按，噼里啪啦的烟花声响从扬声器里飘出来，音量有些嘈杂，却满是鲜活热闹的气息。

他点开和季夏槐的聊天框，选中视频发送出去，指尖落在输入框敲下一行文字：

“放完了，挺好看的。你明天看。”

按下发送键后，穆亦泽随手将手机搁在床头，后背往枕头上靠了靠，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飘来零星细碎的鞭炮声，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像是除夕夜快要落幕时，残留下来的最后一点余音。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明天清晨季夏槐睡醒，点开这条视频时会是什么模样。

一念及此，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起。

第二天早上，季夏槐醒得格外早。

窗外的天色才刚蒙蒙亮，一层淡淡的浅灰裹着微光漫进房间，整栋屋子静悄悄的，家人还没有起床，四下安安静静，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她懒洋洋地伸出手，在枕边摸索到手机，指尖轻轻点开封锁，点开聊天界面，一眼就看见穆亦泽发来的两段视频。

她指尖轻点屏幕，点开了第一段视频。

画面瞬间铺开，漫天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接连绽放，一簇接着一簇轰然炸开，绚烂的光朵铺满整片天幕。

视频里的声响格外响亮，砰砰的爆破声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就算隔着一层屏幕，也仿佛能切身感受到那份扑面而来的热闹与喧嚣。

镜头拿得不算稳，微微晃动着，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旁人欢快的呼喊，有人高声喊着“新年快乐”。

继续往下滑动翻看剩下几段视频，其中一段记录着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地面盘旋转动，细碎的金光四下飞溅，几个小孩子围在一旁，蹦蹦跳跳，笑声清亮。

季夏槐安静地把这几段视频从头至尾看了几遍，指尖轻轻划着屏幕，认真看完每一处细节。

看完之后她退出播放页面，视线落在穆亦泽发来的消息上：“放完了，挺好看的。你明天看。”

目光停留在这行字上，心底一阵温热，暖意缓缓漫了上来。

她指尖落在输入框，敲下回复发送出去：“看到了，很好看。”

发送完，她顿了顿，思索片刻，又补上一句：“新年快乐。”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轻轻将手机搁在枕边，仰躺着，目光放空落在洁白的天花板上，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慢慢透出柔和的微光，天渐渐亮了。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周遭安安静静，没有喧嚣吵闹，可她的心里面却被填得满满当当。

就好像昨夜漫天绚烂的烟火盛会里，有人特意为她留住了一小簇温柔的烟花，不疾不徐，等到她清晨醒来的时候，恰好能够看见。

清晨，一阵电话铃声在季家屋里响了起来，是姑妈打来的。

“大哥，跟你商量个事。”姑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穆亦泽他爸妈想着，抽空到你们家里坐坐，你看看哪天时间方便？”

季爸爸握着手机，稍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几天怕是真抽不出空。接连要去吃酒席，还要上坟，家里杂事堆得不少，忙不开。要等到初六才有空。”

姑妈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行，那我就跟他们约初六。”

季爸爸对着电话，又认真补了一句：“你跟他们说清楚，不是我不愿意招待，实在是这几天腾不出手。”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回话。”

随着听筒里传来一声挂断的轻响，通话结束。

季爸爸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一旁的季夏槐，缓缓开口：“你姑妈张罗的，穆亦泽爸妈初六来。”

季夏槐正垂着头，指尖一点点剥开橘子泛黄的果皮，清甜的果香漫开来。

听见这话，她剥橘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只轻轻应了一声“嗯”，没有再多追问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