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A大中文系的梧桐叶子却已经黄了大半。程砚拖着行李箱从国际航班出口出来，身上还穿着伦敦那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羽毛胸针。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用带着点英伦腔的中文说：“师傅，A大南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小伙子，新生啊？”

“嗯。”程砚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找个人。”

他找的人叫璟柏川。

A大中文系最年轻的副教授，三十出头，专攻先秦两汉文学，在海外汉学界已经发过好几篇引起轰动的论文。程砚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读本科的时候，导师就反复提过这个名字：“如果你要研究《诗经》的礼乐背景，必须去听璟柏川的课。”

程砚当时把导师的话记在心里，转头就查了璟柏川所有的论文，一篇篇打印出来钉成厚厚一册。他喜欢那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治学态度，喜欢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股子冷峻和骄傲。

所以当他决定回国的时候，几乎没犹豫就填了A大。家里那边——程氏家族私立大学就在B市，经济学院，他爸程亦川是校董，爷爷程怀瑾是名誉院长。全家都等着他回去读经济，然后顺理成章地进程氏集团。

可他偏不。

程砚把行李箱寄存在南门的小超市，问了路，径直往文学院办公楼走。他今天特意穿了正装就是想给未来导师留个好印象。

文学院在校园最深处，一栋灰白色的老楼，爬山虎密密匝匝地攀了满墙。程砚在一楼大厅的教师名录前站定，手指划过“璟柏川”三个字，又看了看旁边的办公室门牌号：407。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敲在磨石子地面上的声音。到了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程砚走到407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声音比想象中低沉。

程砚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靠窗一张深棕色的实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璟柏川没穿外套，只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门响也没抬头，只说：“什么事？”

今天新生报到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军训，按理说根本不会有人在这个点来找他，找他也一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程砚站在门口，清了清喉咙：“璟老师，您好，我叫程砚，是今年刚录取的硕士研究生，想申请您做我的导师。”

璟柏川翻文件的手顿住了，抬起头。

程砚看清了他的脸，很瘦，轮廓分明，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凶，但冷。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璟柏川也在看他。

目光从程砚的眉眼滑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到领口那枚羽毛胸针。然后他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巴掌大的旧相册，翻开某一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程砚。

“程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程怀瑾的孙子？”

程砚一愣：“您认识我爷爷？”

璟柏川没回答，合上相册放回抽屉，往后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指向门口靠墙的那片空地：“站那儿去。”

“……什么？”

“站墙根，贴着墙，手垂好，别靠。”

程砚没动，他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使唤过，在国外大姨身边长大，大姨是外交官，家里出入的都是体面人，谁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他爸程亦川虽然严厉，可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更谈不上罚站。

“璟老师，”程砚压着性子解释，“我是来申请做您的学生的。”

“我知道。”璟柏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语气没什么起伏，“所以让你先站墙根，什么时候想清楚该怎么跟老师说话了，什么时候开口。”

程砚在墙根站了十分钟。

又站了半个小时。

窗外的梧桐叶簌簌地响，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程砚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小块，皮鞋里的脚趾也发僵。他从小娇生惯养，虽然成绩好，可脾气也大，在伦敦的时候连导师都敢当面顶撞。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璟柏川侧脸那一道冷硬的线条，他忽然有点发怵。

这个人……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又过了很久，璟柏川终于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程砚已经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想清楚了吗？”璟柏川问。

程砚抿着唇，心里那点委屈和倔劲一股脑涌上来，他站直了身子，声音有点哑：“想清楚了，我想清楚了您不想收我，那我也没必要在这儿浪费时间，打扰了，璟老师。”

他转身就去拉门把手。

“程砚。”

“你本科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GPA3.9，毕业论文写的是《诗经·周颂》的礼乐制度考辨，导师是Prof. Whitfield。”璟柏川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身后，“你以为我没看过你的材料？”

程砚猛地回头。

璟柏川比他高小半个头，此刻离得近了，那种压迫感更重。

他垂眼看着程砚，眼底一点温度也没有：“你申请书写得倒是漂亮，说仰慕我的治学方法，想跟我做先秦文学研究。可你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进门不自我介绍，不说师承，不问老师时间是否方便。上来就递申请，被拒绝了就甩脸走人。”

“我没甩脸…”

“你现在就是在甩脸。”

程砚噎住了。

璟柏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父亲是程亦川，你爷爷是程怀瑾，你们程家在B市有私立大学，经济学院，你是家里最小的儿子。这些，你的申请材料里一个字都没提。”

程砚的脸色变了变：“我不想靠家里。”

“所以你跑到A大来，想靠我？”璟柏川转身走回书桌后面，拿起一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程砚，我跟你父亲是旧交，你该叫我一声小叔叔。”

程砚瞳孔骤缩。

“不过现在不用叫。”璟柏川把钢笔搁下，“你回去吧。我不收靠关系进来的学生，更不收不懂规矩的世家子弟。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叫尊师重道，再过来敲门。”

程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手心里全是汗。站在文学院门口的梧桐树下，他掏出手机，盯着通讯录里“二哥”的名字看了半天，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喂？小砚？”程瑞锦的声音带着点惊讶，“你回国了？怎么没跟家里说——”

“二哥。”程砚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出来喝酒。”

晚上十一点，B市东边的一家私房菜馆里，程瑞锦看着对面闷头灌酒的弟弟，眉头拧成了疙瘩。程砚已经喝了三瓶啤酒，一瓶白的，脸有点红，但眼神还是清醒的，只是说话带了点鼻音：“他让我站墙根，站了俩小时。”

程瑞锦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璟柏川？”

“你认识他？”

“……小砚。”程瑞锦叹了口气，把酒杯从他手里拿走，“璟柏川是爷爷最得意的门生，他研究生阶段跟爷爷读的，后来去北大读博，又去哈佛做访问学者，爷爷拿他当半个儿子看。他跟咱爸是平辈论交，你该叫他小叔叔。”

程砚猛地抬头。

“你不知道？”程瑞锦看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也愣了，“你连人家是谁都没搞清楚就跑去敲门了？”

“我……我就在伦敦看过他的论文……”程砚的声音越来越小。

程瑞锦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先回家吧，爷爷还念叨你呢，说你回国也不回家住。”

“我不回。”程砚把脸别过去，“我跟家里断了联系。”

“你断什么联系？你手机号用的还是爸的副卡。”

程砚：“……”

程瑞锦开车把程砚送到A大附近的酒店，看着他进了房间才走。回到程家老宅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刚换好拖鞋，一抬头就看见客厅的灯亮了。

程亦川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管家站在门口，显然灯是他开的。

“去见小砚了？”他问。

程瑞锦垂下手，低声应了句：“是。”

“他怎么样？”

“喝了点酒，住酒店了。”程瑞锦顿了顿，“爸，他今天去找璟柏川了。”

程亦川没接话，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去祠堂跪着。”

程瑞锦没再辩解，转身往东边的祠堂走。

程亦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把《程氏家训》抄二十遍放在我书房桌上。”

程家祠堂里供着程氏历代祖先的牌位，最上面一层是程怀瑾的父亲手书的家训匾额。程瑞锦脊背挺得笔直，膝盖下面是硬邦邦的砖。

他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程砚在酒店床上醒来的时候，手机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程瑞锦：“小砚，别跟家里置气，爸和爷爷都惦记你。”

程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床上，翻身继续睡。

而A大文学院407的办公室里，璟柏川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份程砚的申请材料。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翻了翻那篇《诗经·周颂》的论文，看到文末致谢里写着：“感谢Prof. Whitfield的指导，也感谢那个从未谋面却让我决定走这条路的学者。”

他暂时不会收程砚。

但程怀瑾昨天夜里给他打了个电话，老爷子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柏川啊，那孩子要是去烦你，你别客气，该骂就骂，该罚就罚，我们程家不惯孩子。”

璟柏川当时没接话，只是问：“老师，您真不管管他？”

“管什么？”程怀瑾笑得更响了，“他要是能被你管住，那是他的福气。这孩子从小在他大姨跟前长大，野惯了，得有人给他立规矩。”

“我看您是想立人设吧。”

“璟柏川。”

璟柏川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

他其实记得程砚。很多年前在程家老宅见过一面，那时候程砚才七八岁，趴在程怀瑾膝头翻书，翻得乱七八糟，程怀瑾也不恼，只是笑，说“这孩子以后要是能读书，就让他读中文”。

那时候璟柏川刚考上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

他当时站在门外，看着那个趴在老人膝头的小小身影，觉得程怀瑾真是宠孩子。

哦，现在也宠。

如今那个孩子长大了，跑到他面前来，一身贵气，满脸倔强，被他罚了站还敢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