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杯酒叙归尘，寸心牵远念

（全文5961字）

覃永胜重返北仑河。

边检站大院人声喧腾，马站长带着站内一众弟兄摆开接风酒宴，杯盏错落，笑语飞扬，专为覃永胜风尘仆仆归来接风洗尘。几案上摆开本地土酿，盘碟堆满河鲜野味，屋内烟气缭绕，一张张面孔，全是发自肺腑的欢喜。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推到热烈处，马站长端杯凑近覃永胜，压低声音，道出一桩重磅消息。

“先前咱们数次交锋教训过的海关关长赵青，已经被纪委立案查办。”

话音入耳，覃永胜指尖微微一顿，杯中酒轻轻晃出涟漪。积压已久的愤懑骤然翻涌，胸中怒火腾然而起。

“这个王八蛋早就该有今日，枪毙他都不为过。”

想起赵青往日贪私妄为，思绪不受管束，又飘向邓韵。旧仇与故人交错叠在心头，方才还言笑晏晏的覃永胜，骤然缄默，目光虚虚望向窗外，默然不语。

马站长人情世故阅历深厚，一眼看穿，知道他此刻心念，已然飘向那位姑娘。连忙抬手碰一碰他酒杯，出声打破这份凝滞。

“永胜，别愣着，喝酒，喝酒。”一边说，一边给他把酒杯重新斟满。

“永胜，老家那边近况如何？你父母一切还好？”马站长顺势开口发问。

这句话一下子把覃永胜从纷乱思绪里面拽了回来。众人立时来了兴致，纷纷侧耳，等着听他返乡见闻。覃永胜便缓缓讲起此番回乡经历，说起家中父母的婚变纠葛，说起那个引诱父亲沉沦的狐媚女子。一众军人听得分外新鲜。

旁人家里家丑，大多闭门秘藏，不肯向外人道。覃永胜却毫不避讳，坦然道来，还谈起儒家老话，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本是父子之间相互护短遮掩，才保全家庭体面孝道。可自家家中，偏偏颠倒过来。

他说起派出所李卓文，动用公安内部力量，狠狠打压地方黑恶势力。听得马站长与一众弟兄连声叫好。讲到紧要处，覃永胜却主动收住话头。离开老家之前，他拿出二百万，接济一众患难兄弟，叮嘱众人安分守己，若遇上难处，可以来北仑河找他，后面的细节便不再多讲。

马站长转而问及他贸易公司眼下经营状况。

覃永胜眼中光彩一亮：“我不在这几个月，公司净利润已经拿到八百多万。”他略一思索，继续往下说，“此番回来，我心里有更大谋划。这八百多万，拿出一百万捐给咱们站，给弟兄们改善福利，具体怎么分配，由你们来定。剩下钱款，我打算盖一栋全镇都没有的八层商贸大楼，作为贸易公司办公主楼。往后要把公司做大做强，依托这边区位优势，把生意铺向整个东南亚。这，仅仅只是未来集团版图的其中一家子公司而已。”

“好！大丈夫当如是！”马立华拍案赞叹，“将来我们这帮弟兄转业，全部要来投奔加盟你的集团。”

“那我求之不得，热烈欢迎各位！”

一众青年人满怀豪情肝胆，热血意气，就在推杯换盏之间肆意挥洒，开怀畅饮。

酒宴散去，马站长拨通电话打给彭志梅，把覃永胜这番宏大抱负转述给老太太，老人听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甚是宽慰。

另一边，彭志梅已经脱下那身两杠两星的中校军服，结束自己整整十二年的军旅生涯。四十七军就此写入解放军队史，番号裁撤。原四十七军工兵部队、通讯部队整建制开进热火朝天的特区，化作国家建设特区的中坚力量。

老战士们常常感慨，昔日与深山老林为伴，今朝投身特区建设。彭志梅没有接受邀约远赴美国，遵从母亲安排，动身奔赴香港。为尽快熟悉香港风土，吃透当地文化、政治、经济脉络，老太太特意安排她系统研习金融相关各类知识，日子过得十分忙碌。

可让彭志梅暗自疑惑的是，母亲彭筠常常致电香港，张口闭口全是股市、汇市、期货行情。一位姓张的先生，几乎日日都会给老太太来电，交流资金、股指、汇率。很多时候，母亲说话语气近乎命令，仿佛她便是运筹帷幄的集团总裁，对方只是听命汇报的下属。

那时候内地绝大多数人，对股票、证券、汇率全然陌生。志梅几番压不住好奇，询问母亲，是否已经在香港布局投资。彭筠只是狡黠一笑：“你到香港之后，好好跟着张大伯学习，到时候自然就懂。别的不必多问。”

在志梅认知之中，覃家大院并无别的大宗财富，全部能动用的资金浮财，尽数交由母亲，拿去支持晚辈的事业。

夜深人静，她总是辗转反侧，心心念念牵挂那个“小胜子”。相思蚀骨，茶饭无味。这个没良心的小子，一通主动电话都不曾打过来。前些日子，自己办理转业手续，杂事缠身，没有主动联络。可他回到老家，除了听旁人零星夸赞，杳无音讯。只闻传闻，不闻人声，连一句心里话，都无从诉说。

她心底忍不住胡思乱想：北仑河边马站长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位姑娘已经离开。莫非，覃永胜当真动了真情，坠入情网，失意逃避？

她立刻又推翻这个念头。以自己对覃永胜的了解，他绝非受一点打击便一蹶不振、拖泥带水的人。这般出众的男子，身边不会缺少追求者，除非他自己心甘情愿沉沦。

只要一想起两人亲近相处的过往，便一阵阵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说不清缘由，但有一件事无比清晰：这个小子，搅得自己前半生心绪不宁，心力交瘁，容颜憔悴。

女人这一生，多半是为情而活。她暗自设想，倘若覃永胜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子，日夜为他相思煎熬，心神耗损，而他自己却在外闯荡江湖、开拓事业，心中会作何感想？

血缘横亘，志梅与侄儿这份情愫，从一开始便注定难有结局。她心里透亮，必须拼命压制心底翻涌的杂念，万万不可任由这份异念损伤身心。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志梅伸手接起，来电人正是苏大明。是姥爷覃逸南嘱托，要他主动联系老太太，不然苏大明本不愿攀附权贵，为人踏实本分。

电话里面苏大明告知，小胜子已经前往北仑河。听闻消息，志梅内心激荡。苏大明还说，永梅已经帮他对接珠江三角洲乡镇企业局，下个月，他会带领县、乡、村基层干部，前往考察乡镇企业成功经验，托志梅代为向老太太问好。志梅满心欢喜，应允会接待县里来客，邀约苏大明有空来家中叙谈。

挂断通话，她当即拨通北仑河边检站的号码。马站长很快找来覃永胜。姑侄二人隔着电话线，又是一番亲密交谈。

“这阵子，你死到哪里去了，从实招来！”

“嘿嘿，鄙人略有微恙，休养去也。”

“现在可好些？”

“心病，可有药能够医治？相思病，治得好么？”

“那你说说，是为谁相思，为谁染了心病，你居然害相思？”

“上下北仑河畔，美人嫣然问前因，相思本是无药治，妙手回春唯有小姑。”

“我即刻便过来看你。”彭志梅放下听筒，匆匆留下字条告知母亲，简单收拾行装，快步跑下楼，发动那辆红色保时捷跑车，油门一踩，风驰电掣，直奔北仑河而去。

海风掠过北仑河口岸，咸腥的潮气拍打堤岸。公路两旁木麻黄树飞速向后倒退，红色跑车如一团流动的火焰，在暮色道路之上疾驰。彭志梅握着方向盘，一颗心砰砰狂跳。

理智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姑侄名分、血缘天堑横在那里，不可逾越。可心底的思念，如野草疯长，拦都拦不住。十二年军营磨砺，锻造出她果决刚毅的性子，可面对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依旧乱了方寸。

另一边，接风酒宴散后，覃永胜辞别一众弟兄，独自站在北仑河堤岸。江风拂动衣衫，赵青落马的大快人心，对邓韵的怅然遗憾，对未来商业版图的宏图壮志，还有方才电话里面，志梅那一番半开玩笑半是真情的话语，千头万绪，全部揉在胸中。

他很清楚志梅的心意。这么多年相处，对方眼神、言语，处处藏着克制不住的爱慕。血缘这道鸿沟，沉重压在两个人头顶。他敬重这位姑姑，感念她一路扶持相助，可这份逾越伦理的情感，又该如何妥善回应？

远处边检站灯火点点，江面渔火明明灭灭。八百多万的利润，八层大楼的蓝图，进军东南亚的宏大构想，一个个现实事业目标摆在眼前。可儿女情长，依旧如丝线缠绕，羁绊心神。

马站长远远望见堤岸之上独自伫立的覃永胜，没有上前打扰。他看得明白，这个敢闯敢拼、胆识过人的后生，能在商场与风浪之中杀伐决断，可落到情字一关，同样逃不开凡人的万般纠结。

夜色慢慢铺满天际，一轮冷月浮在北仑河的河面。彭志梅的红色跑车，车灯刺破沉沉夜幕，正向着这边飞速赶来。（全文5961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