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旧都囚帝,满城寒声
弘光帝朱由崧被囚于木槛车之中,自芜湖押还南京。
囚车木栅粗重,铁环扣锁叮当作响,轱辘碾过城外的土路,一路缓缓行过金陵郊野。道路两侧挤满围观百姓,男女老幼远远立在道旁,沉默注视槛车之内。昔日居于大内、锦衣玉食的大明天子,此刻鬓发散乱,袍服撕裂,满身尘土,垂着头蜷缩在木槛之中,再无半分帝王威仪。
押送队伍旌旗尽数改换,尽是大清的素色旗纛,甲胄鲜明的八旗甲士环列囚车四周,刀矛在暮春日光之下寒光凛凛,刺得沿途观者心中阵阵悲凉。
南京城里,弘光一朝的衮衮诸公,大半早已脱去明朝官服,匍匐拜倒在多铎军前,纳土归降。听闻弘光被俘押回留都的消息,城中人心各样。有降官冷眼旁观,幸旧主倾覆;有遗民掩面长叹,痛社稷沦亡;更有少数心存故国的士子,只敢躲在街巷屋檐之后,遥遥望着那辆囚车,暗自垂泪,不敢发出一声悲泣。
豫亲王多铎已经入驻南京内城,接管大明留都宫阙。捷报传入王府大堂,多铎升座,传令将被俘的朱由崧带上来觐见。
昔日南面称孤的弘光帝,此刻意气全然丧尽,跪在堂下言语卑怯,只苦苦乞求保全性命。多铎无意即刻加害,没有将他就地处置,下令将朱由崧安置在府邸别院,重兵严加软禁,等候北京摄政王多尔衮的旨意,再做发落。
留都南京改换乾坤,一纸命令在城中流转。此时剃发之令尚未全面颁行江南,但是文武大小官员,已经纷纷收起乌纱儒巾,换上清廷所赐的帽服。旧朝衣冠与新朝服饰交错出现在长街之上,一代王朝的痕迹,正被一点点抹去。
南京虽定,江南远未平定。浙东、浙西、徽州各府县号令纷乱,不肯俯首。弘光被俘、南都陷落的塘报,顺着驿道快马向南飞驰,昼夜传递,震动钱塘江畔的杭州城。
二、潞王临杭,众望监国
杭州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南京覆灭、天子被俘的消息传到钱塘江,官绅士子手足无措。留都既失,弘光被囚,江南群龙无首,朝野上下急切期盼一位宗室藩王站出来主持大局,维系大明半壁河山。
彼时避居杭州的潞王朱常淓,被推到风口浪尖。朱常淓是明神宗之侄,辈分尊崇,平素雅好琴瑟古玩,性情温和宽厚,在江南士林之间颇有声望。大批从南京逃出来的官员、宦官,纷纷南奔汇聚杭州,联名上书,恳请潞王出任监国,扛起抗清大旗,扼守两浙,伺机图谋恢复中原 。
潞王府门外,连日络绎不绝,士绅官吏接踵而至,叩府劝进。市井之间,百姓也满怀期许,盼着藩王登高一呼,召集江南兵马,依仗钱塘江天险,阻挡北兵南下。
可府内的朱常淓心中进退两难。他本就没有经略四海的雄心,毕生浸溺于金石琴艺,不懂行军治兵。眼见江北、南京接连溃败,八旗兵锋锐不可挡,心底早已深深生出畏惧。
府中文武分裂为两派,终日激烈争辩。
一班忠义义士慷慨陈词:钱塘江浩浩汤汤,便是天然屏障;浙东各府丁壮众多,闽地尚有完整军力。只要监国传檄天下,开府募兵,江南义士必会云集响应,尚可与清军周旋对峙。
而另一批随他南逃的近臣,亲眼目睹弘光朝廷土崩瓦解,早已被清兵声势震慑。私下反复劝谏潞王,大势已去,若是执意顽抗,一旦城破,杭州满城便要遭受屠城惨祸,万万不可赌一城生灵。
朱常淓寝食难安,日夜踌躇。几番推拒,终究拗不过群臣再三恳请,勉强应允出任监国。消息传出杭州,城内一时燃起希望,百姓奔走相告,翘首等待新的号令重整河山。
只是监国的名号虽然公布,军务防务却迟迟不见落实。募兵、修城、整饬江防战船,桩桩国事全部拖延搁置。朱常淓自始至终,没有抱定死战到底的决心。心底那一份保全杭城百姓的念头,渐渐向着屈膝求全偏移。
不少看透藩王本心的忠贞官员,眼见国事无望,满心悲凉,有的当庭痛哭苦谏,劝谏无效之后,便悄然辞别杭州,向着浙东山海之间遁去,另寻复国出路。人心悄然离散,杭州还未曾接战,内里根基已然摇摇欲坠。
三、铁骑南驱,兵临钱塘
多铎攻克南京,俘获弘光之后,并未收兵歇马。江南财赋重地,浙西、浙东、徽州、嘉兴、湖州,皆要归入大清版图。他分派兵马挥师南下,直指钱塘江对岸的杭州城。
降将刘良佐、李成栋带领大批前明降兵充当前驱,八旗精锐紧随其后,水陆两道并进向南压来。沿途州县大多望风归附,少数敢于据城固守的城池,转瞬便被攻破。败报一日数传,送入杭州城内。
江北的溃兵源源不断退向钱塘江南岸,北岸烽烟滚滚,火光遥遥可见。钱塘江浪涛汹涌,本是一道天堑,可江北防线已经全盘溃散,能够戍守江岸的士卒寥寥无几。
朝堂之上主战官员屡次恳请潞王,打开府库调拨银钱,修缮沿江炮台,征集渔船改造战船,征募乡勇戍守江防。朱常淓却百般拖延,舍不得府库积蓄,又对各地前来投效的义兵心存猜忌,不肯接纳。
在他心中反复权衡:若奋力死战,一旦城破,满城士民就要承受兵祸屠戮;倘若归降,或可保全一城性命,自己也能保全藩王身份。这份自我宽慰的心思,在他胸中越来越重。
忠心将领眼见监国意志消沉,大厦将倾,心中一片死灰。不少人不再寄望杭州,收拾行装,向东奔赴台州、绍兴,浙东山海曲折港湾密布,尚可以据险举义。
四、使者入城,劝降杭都
清军大队兵马抵达钱塘江北岸,隔着滚滚大江遥望杭州城垣。贝勒博洛不愿强攻坚城,派出使者渡江进入杭州,递交劝降书信。
信中许诺:只要潞王开城归降,不做抵抗,便可保全藩王富贵,杭州全城军民免于屠戮;倘若负隅顽抗,大军一旦渡江,便玉石俱焚。
使者踏入杭州,朝堂之上掀起轩然大波。主战官员勃然震怒,力请潞王斩杀来使,以此表明誓死拒敌的决心,安定全城民心。
可朱常淓心中求全的念头已经占了上风,不肯加害使者,反倒以礼相待,将清使安置馆驿。消息传遍街巷,士绅百姓哗然。府衙之外,无数百姓、士子聚集痛哭请愿,哀求监国拒绝投降,登城御敌。朱常淓避而不见。
仍有忠勇将领不甘心就此束手,私自调集少量兵马奔赴江边渡口,想要扼守钱塘渡口。奈何兵少势孤,军心涣散,根本构筑不起完整江防。
钱塘江大潮一浪接一浪拍打江岸。一边是忠臣义士扼腕泣血,一边是藩王已经暗自打定献城归降的主意。繁华杭州,风雨飘摇,悬于一线。
五、幡竖城头,火种东流
数日之后,潞王朱常淓最终下定投降的决心。
他传下命令,撤除城头全部防御器械,禁止将士出战,备好降表,封存府库图册典籍。杭州城头,大明旗帜缓缓落下,代表归降的幡旗竖立起来。
清军没有经过血战,从容渡过钱塘江,开进杭州城。江南大都会,不战而易主。
潞王率领府中文武官员出城,跪拜迎接清军。城中百姓目睹此幕,哀声遍地。一部分贪生官吏欣然归顺,更多心怀故国的士民唯有默默垂泪。
杭州陷落,抗清的火种却没有就此熄灭。大批不愿臣服的官绅、读书人、溃散兵士,不愿跟随潞王降清,纷纷向东逃亡,奔赴浙东的台州、绍兴、宁波。这片山海交错之地,港湾山岭纵横,利于据守起事。
此时福建境内,唐王朱聿键已经积蓄力量;遁居台州的鲁王朱以海,很快便要被浙东义士拥立监国。东南两处宗室,即将相继竖起大明的抗清大旗。
江南看似传檄可定,但是多铎与博洛未曾料想,一纸剃发令不久便会传遍江南大地,顷刻点燃遍地烽火。往后嘉兴、江阴、嘉定,无数寻常百姓,将拿起刀戈,以血肉之躯直面八旗铁骑。大江南北,更加惨烈的浴血厮杀,已经近在眼前。
本章述评
本章记述弘光被俘押回南京,潞王朱常淓受群臣推戴于杭州监国。钱塘江本可凭江固守,奈何潞王畏敌怯战,心存以投降保全百姓的幻想,不顾官民哭谏,献城降清,杭州不战陷落。大批义士东奔浙东,鲁王、唐王政权呼之欲出,为剃发令激起江南遍地义兵埋下伏笔。
伏笔: 剃发令下,江南民变蜂起;鲁王监国绍兴,唐王隆武称帝福州;浙东长期拉锯血战。
(全文4986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