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江奔亡,山海聚义
杭州城头降幡竖起,钱塘江江水滔滔东流。
城破之后,不愿屈身降清的官绅、溃卒、儒生士子,络绎不绝向东奔逃。官道之上,车马混杂,行囊草草,有脱去官衫的朝官,有丢弃甲胄的残兵,也有携家避难的读书人。人人心中憋着一口郁气,既痛惜潞王不战而降,又不甘心就此臣服新朝。
钱塘江以东,便是浙东地界。台州、绍兴、宁波,群山连绵,港湾星罗棋布,山岭沟壑纵横,河湖港汊交错。这里远离南京、杭州的中心战场,八旗兵马尚未深入,地方府县还处在群龙无首的状态,恰是遗民藏身举事的容身之地。
大批流亡之人,一路避过清军游骑,向着台州府境汇集。鲁王朱以海,此时正避祸于台州。
朱以海乃是明太祖第十子朱檀之后,世袭鲁藩。山东兖州故土早已沦陷于清兵之手,国破家亡,辗转南逃,漂泊到浙东。他既无弘光那样的奢靡习气,也不像潞王那般酷爱古玩琴艺,只是历经流离,性情隐忍,只是手中无兵无饷,寄居台州府内,寄人篱下,往日藩王的排场早已荡然无存。
杭州献城的消息传到台州,台州城内人心震动。逃来的官员士绅络绎登门,日日聚在府署当中议论时局。有人痛哭潞王误国,空握钱塘天险,不开一战便拱手把杭城送与北人;也有人忧心,清兵既得杭州,下一步必然挥师东进,浙东各府,转瞬便要兵临城下。
一时间台州城内,两种声音激烈碰撞。
一部分乡绅胆怯畏祸,认为大势已去,劝鲁王隐匿避祸,切勿出头,保全性命即可,万万不可再树抗清旗号,招来灭门之祸。可自杭州逃来的一批忠义官员,如张国维、张煌言、钱肃乐一众,坚决不肯苟且。
张国维久历封疆,曾任南兵部尚书,亲历南都倾覆,满身家国之痛。他当众慨然陈词:“潞王可降,两浙百姓不可尽降!钱塘江虽失,浙东山海犹存。藩王身在,便是大明名号尚在。只要振臂一呼,浙东子弟必闻风而起!”
一席话语,掷地有声,听得满堂众人神色激荡。
二、士民叩府,推戴监国
消息很快传遍台州属县,绍兴、宁波的义士,也纷纷派遣代表赶来台州。
宁波方面,钱肃乐在当地素有声望,听闻潞王归降,暗中联络府县的士子、乡勇,已经暗中集结了数千乡兵。绍兴府的遗臣,亦整顿地方丁壮,厉兵秣马,只待宗室出来主持大局。
一众文武、乡绅,齐赴鲁王寓所,恳请朱以海出任监国,承续大明国祚,收拾东南残局。
朱以海心中踌躇。他清楚眼下局面,手中没有正规官军,粮草器械处处匮乏,面对的是席卷江南的八旗劲旅,前路凶险万分。若是应允监国,便是把全家性命置于刀锋之上;若是推辞,浙东这些义士,便师出无名,一盘散沙,终究会被清兵各个击破。
府内议事连日不休。有人劝他三思,保全性命为上;更多人痛哭叩拜,望藩王以社稷苍生为重。
张国维再一次进言:“殿下今日避而不担,浙东百万百姓,尽归北虏。与其苟活偷生,何如举义山海之间,成则恢复河山,败亦不负太祖列祖!”
朱以海听罢,良久默然,终于长叹一声。国破家亡辗转漂泊,又岂能一味贪生怕死。遂应允众臣所请,就任监国。
消息传出台州,浙东各府人心大振。原本四散惶乱的遗民,骤然之间寻到主心骨。台州城内,草草筹备仪式,没有南京留都那样富丽宫阙,仪仗器物残缺不全,却依旧引得无数百姓沿街观望,不少人泪落衣襟,以为大明尚有复兴之望。
监国诏令传向浙东各地,号召府县整饬乡勇,储备粮草,扼守险要,共御北兵。
只是热闹背后,隐患已然潜伏。
鲁王政权,根基本就是浙东各地乡绅义兵拼凑而成,没有统一的禁军体系。各路义兵,大多是地方乡勇,将领各有派系,号令并不统一;府库空虚,钱粮筹措全靠乡绅捐助,粮草时常捉襟见肘。同时千里之外的福建,唐王朱聿键,亦在筹备称帝,两处同是大明宗室,东南即将出现两套朝廷,日后名分相争,埋下内耗的祸根。
三、闽中龙起,隆武登极
就在浙东拥立鲁王监国的同时,八闽大地亦是风云激荡。
唐王朱聿键,身世更为坎坷。早年便遭牢狱禁锢,历经磨难,见识远胜寻常藩王。南京陷落之后,他得郑芝龙、郑鸿逵郑氏武将集团迎入福建。福建依山靠海,山岭阻隔,易守难攻,又有郑氏庞大海上船队,兵源财赋皆有依托。
听闻杭州潞王降清,唐王麾下文武纷纷劝进。不久,朱聿键于福州正式称帝,改元隆武。隆武诏书布告天下,立志出师北伐,恢复中原。
一时间东南,隆武、鲁王两大政权并立。
两地相隔不远,却各有一套朝廷、一套班底。隆武以皇帝自居,传诏浙东,希望鲁王能够退藩归藩,奉隆武正朔;而浙东这边,张国维一众大臣认为鲁王已经监国,浙东士民浴血举义,岂可以轻易退位。
信使往来之间,言语分歧渐生。外有清兵压境,内部宗室之间,名分纠葛已然浮现。张国维深知同室操戈的危害,数次上书,希望两处能够放下争端,合力抗敌,奈何两边文武各有立场,调和颇为艰难。
四、剃发令至,怒潮江南
就在鲁王监国绍兴、隆武称帝福州之时,北京的诏令传至江南。
多尔衮下达剃发之令:各处官民,尽行剃发易服,遵从清人制度,遵令者安,抗命者诛。
此前多铎进军江南,南京、杭州初下之时,为求地方安稳,剃发并未强制推行。江南士民尚存有一丝侥幸,以为仅仅改换官员冠服即可。这一纸严令下达,要求百姓无论士农,尽皆剃去头发,改换衣冠,瞬间引爆积压在江南心底的怨愤。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束发衣冠,乃是汉人数百年礼制。剃发,在百姓眼中,不止是改换样貌,更是背弃祖宗。
一纸文书,击碎了很多百姓“降则保全”的幻想。原本已经准备归顺的府县,瞬间群情激愤。
消息传到嘉兴,城内士民群情鼎沸。官府强推剃发,激起民变,百姓杀死委派过来的清吏,闭城举义;消息传到江阴,更是满城沸腾,城乡百姓相约,头可断,发不可剃,阖城百姓歃血为盟,据城死守。
嘉定城乡,乡绅百姓亦纷纷揭竿而起,驱逐官吏,树起大明旗号。
江南遍地,一夜之间烽火四起。那些已经归附清廷的城池,处处燃起反抗的烈火。清军方才看似轻松平定江南,转眼便陷入处处作战的泥潭。多铎万万不曾料到,一纸政令,竟引得江南百姓不惜以命相搏。
浙东这边,鲁王监国朝廷接到各地义报,大为振奋。张国维立刻奏请鲁王,传檄江南各处起义城池,遥相呼应,浙东整备兵马,准备西出钱塘,策应江南义师。
可现实依旧残酷。嘉兴、江阴、嘉定皆是孤城。百姓义愤冲天,却缺少训练、缺少甲胄大炮,面对八旗精锐与大批前明降将组成的大军,处境岌岌可危。
五、江干备战,隐忧重重
钱塘江两岸,攻守之势再度变换。
北岸清军,一面分兵围剿嘉兴、江阴各处起义城池,一面屯兵钱塘江北岸,整顿船只,打造战船,虎视浙东。博洛坐镇杭州,一边镇压城内潜藏的反清势力,一边筹划渡江,要一举荡平鲁王的浙东政权。
钱塘江江面辽阔,浪潮凶险,清兵缺少足够水师大船,不敢贸然大举渡江。鲁王这边,则调集各路义师,布防钱塘江南岸。
钱塘江沿岸各个渡口,处处屯扎义兵。张国维亲自前往江干,巡视江防,督促修筑堡垒炮台,征集渔船改造战船。张煌言年少英锐,奔走各营,调和各路义兵将帅。
只是光鲜的抗义表象之下,弊病重重。
各路义师来源庞杂,有的是士绅招募乡勇,有的是江北溃败逃来的残兵,有的是山寨的草莽武装。将领之间互相猜忌,争粮争饷的事情时有发生。府库空虚,粮草时常供应不上,士兵衣食都难以周全。又要分心和福建隆武朝廷周旋名分,分散不少精力。
钱塘江潮起潮落,南岸义帜林立,呼声震天,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一场抗争,步步皆是危局。
江北铁骑压江,江南诸座义城正在浴血苦守,而东南两大明政权之间的隔阂,也如同潜藏的暗礁。轰轰烈烈的浙东抗清大幕就此拉开,胜利渺茫,流血牺牲已然无可避免。
本章述评
潞王降清之后,大批义士东入浙东,拥立鲁王朱以海监国于台州;与此同时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建元隆武,东南两政权并立,埋下内部矛盾。清廷剃发令下达,引爆江南大规模民变,江阴、嘉兴、嘉定纷纷举义。鲁王政权仓促集结各路义兵布防钱塘江,声势浩大,却有着兵源混杂、粮饷不足、与隆武名分相争的多重隐患。
伏笔: 江阴嘉定血战覆灭;钱塘江上拉锯攻防;鲁王与隆武朝廷矛盾激化;方国安等军阀跋扈擅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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