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尽江南，烽烟未歇
江阴、嘉定相继残破，江南大地血色未干。
经过连番残酷攻剿，清军以重兵压服苏松各府。一座座曾经竖起义旗的城池，重归于清廷掌控。街市之间，剃发推行愈急，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官府差役巡行，强令百姓改换发式衣冠。但凡有迟疑抗拒者，动辄刑戮相加。
杀戮可以摧垮城池，却消不灭民间心底的故国之思。大批劫后余生的士子、义兵，不肯俯首，或隐于水乡芦荡，结寨自保；或辗转千里，冲破清军封锁，向南投奔浙东、福建。
只是江南内地，再无可以牵制清军的大规模义师。多铎可以腾出手，传令杭州博洛，加紧筹划渡钱塘、扫平浙东。
钱塘江北岸，清军大营日日操练。打造战船，征集民船，演练水战，旌旗连绵数十里。江风卷着旗角，隔江便可望见南岸鲁王政权林立的义帜。大战，已经迫在眉睫。
可大敌临头，东南两大政权之间，正统名分的纠葛，却愈演愈烈。
二、诏至越地，二廷相争
福州隆武朝廷的使臣，再一次抵达绍兴鲁王行在。
朱聿键已经称帝改元，坐拥福建一省，又得郑氏海上军力支撑，自认是大明唯一正统。此次遣使，带来隆武的御诏，晓谕鲁王朱以海，令其去掉监国之号，退归藩位，奉隆武正朔。许诺给予优厚藩禄，保全鲁王宗藩尊荣。
诏书宣读完毕，朝堂之上立时哗然。
浙东举义，是士民眼见潞王降清，愤而起兵，浴血挣出来的局面。从张国维、张煌言到地方乡绅，无数人抛家舍命，才拥立鲁王监国。如今一纸诏书，便要鲁王归藩，等于否定浙东全部义举。
朝堂分化成截然两派。
一部分官员认为，隆武辈分、才具皆优于鲁王，且已有皇帝之实，天下不可二主，应当遵奉隆武，鲁王卸去监国，两方合一，合力抗清，方可抵御北兵。
以张国维为首的另一班大臣，则坚决反对。张国维当庭慨然上奏：“殿下监国，是浙东千万士民所推。一旦去号，则浙东人心瓦解，诸路义兵顷刻离散。北虏就在钱塘对岸，我等自先解体，是开门揖盗也！”
鲁王朱以海夹在中间，内心为难。他并无称帝野心，却也明白，一旦卸下监国名号，自己便再无号令浙东的名分，各路义师失去依托，抗清大业顷刻崩塌。
朝堂争论连日不休。隆武使臣言辞强硬，而浙东武将之中，方国安手握重兵，态度骄横。他本就看福建方面不顺，当众放言，我等浴血守土，何必听命远在闽中的朝廷。武将的态度，更加重了拒诏一派的底气。
张国维苦心斡旋，希望寻一个折中之道：承认隆武为天下皇帝，但鲁王保留监国，专理浙东军务，互不统属，同仇敌忾。可这个方案，福建方面并不接受。
消息传回福州，隆武心中不悦。他有心整合东南力量，却见浙东不肯俯首，也不免生出嫌隙。两地信使往来，言语日渐隔阂。本该同御外侮的两支力量，就此生出深深裂隙。
三、骄兵踞地，饷困诸军
外有名分之争，内有军阀坐大。
鲁王麾下，方国安、王之仁两部，是全军主力。两部原是江北溃败下来的官军，相较各地临时招募的乡勇，装备、战力都高出一截，却军阀积习难改。
钱塘江沿岸大小渡口、州县财赋，大半被方国安把持。他拥兵数万，驻守沿江要地，对于行在朝廷的号令，有利则听，无利便置之不理。朝廷要调兵，先要问粮草饷银；想要约束军纪，更是难上加难。兵士时常下乡，征粮索饷，骚扰乡闾，地方士绅叫苦不迭。
浙东数府，赋税本就有限。各路义兵林立，除方、王大军之外，还有钱肃乐、张煌言所领的乡勇义师，山寨土兵。十数支队伍，都要官府供给粮饷。府库很快便入不敷出。
为供养军队，行在不得已，加征田赋，劝谕乡绅捐输。可连年战乱，百姓早已疲敝。捐输日久，富户也日渐枯竭。军中常常出现缺粮，士卒饥乏。各路兵马，为争夺粮米，时有冲突摩擦。
文臣屡次上书，请鲁王严整军纪，约束方国安。可鲁王手中没有直属亲军，兵权尽在诸将之手，投鼠忌器，不敢过分逼迫。
张国维身兼督师，奔走江防各处，一边要筹划御敌，一边还要调解将帅矛盾，周旋朝堂纷争，心力交瘁。张煌言眼见局面，心中万分忧虑：大敌隔江虎视，自家内部却耗于名分、困于骄兵，如此何以挡八旗铁骑。
四、隆武励治，郑氏掣肘
闽地福州，隆武朝廷却是另一番光景。
朱聿键历经牢狱磨难，胸怀恢复之志，勤政好学，一心想要整肃朝纲，出师北伐。朝堂之上，他屡屡激励文武，痛陈家国沦丧之痛，规划进取：一出仙霞入江西，一出海路窥江南。
可隆武最大的困局，在于兵权握在郑芝龙、郑鸿逵兄弟手中。
郑氏父子坐拥福建海陆大权，海上贸易财源滚滚，麾下兵马数万。但郑芝龙本心，并非一心复国。他更看重自家割据闽地的权势富贵，对于北伐进取，态度消极。隆武屡次催促出兵，郑芝龙百般推诿，以粮饷不足为由，按兵不动。
朝堂上也分出派系，依附郑氏的官员，处处迎合郑芝龙；另一批忠臣，则拥护隆武，力图摆脱郑氏的挟持。隆武空有帝王之志，却处处受武臣掣肘。
他不甘心坐困福建，想要跳出郑氏掌控。于是暗中联络江西、湖广方面的反清武装，又派遣大臣出关募兵，希望建立属于朝廷自己的力量。同时不断传谕浙东，力图令鲁王归藩，完成东南名义上的统一。
一边是君王锐意恢复，一边是军阀保存实力；一边是闽中庙堂，一边是浙东行朝。东南抗清的希望，被重重内部枷锁牢牢捆缚。
五、江潮变幻，风雨欲来
时序转入夏秋，钱塘江大潮时节将至。
博洛在杭州，已经完成兵马调配。江阴、嘉定平定之后，部分八旗与降军陆续调往钱塘江北。战船已经征集完备，就待时机渡江。
江面上潮起潮落，南北两岸，营垒相望。
南岸鲁王行在，依旧深陷内耗。拒隆武之诏，闽浙关系紧张；方国安骄兵难制，粮饷日益窘迫。张国维日日奔走江防，加固堡垒，排布火炮，训练乡勇，竭尽所能准备迎战，却挡不住朝堂内部的种种裂痕。
张煌言巡视沿江各营，所见有忠义慷慨之士，亦有劫掠地方的骄兵悍卒。他登高北望，江北烟尘隐隐，心知一场毁灭性的大战已经不远。
福州的隆武，同样进退两难。渴望挥师北上，却被郑氏集团死死拖住手脚。东南两大抗清政权，各自背负自身的困局。
外敌磨刀霍霍，而复国的力量，却在纷争与掣肘之中不断消耗。钱塘江的滔天潮水，既可以阻挡北人铁骑，也终将见证又一番山河血泪。
本章述评
江阴嘉定平定后，清军得以集中力量筹划进攻浙东。隆武下诏令鲁王去监国之号归藩，浙东朝堂就此分裂，闽浙两大抗清政权正统之争愈演愈烈。鲁王受制于方国安等骄兵，粮饷匮乏；隆武虽有志北伐，却被郑芝龙军阀集团挟持，处处受制。外有强敌压江，内部矛盾重重，为之后浙东溃败埋下祸根。
伏笔： 方国安不战溃逃；钱塘江防线崩塌；隆武出闽受挫；郑芝龙暗通清廷；鲁王漂泊海上，张煌言举义海上。
（全文4968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