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涛卷岸,铁骑谋渡
时序入秋,钱塘江秋涛汹涌。
巨浪翻涌,拍击南北江堤,白茫茫水浪横亘百里,天然一道雄关。博洛坐镇杭州,经过数月整备,兵马舟船皆已齐备。苏松一带的战事尘埃落定,原先围剿江阴、嘉定的部分八旗劲旅与李成栋降军,陆续调至江北沿岸。
清军并不强闯大潮正盛之时。博洛熟谙钱塘水文,知晓秋汛大潮,舟楫极易倾覆,不宜大举渡江。他定下计策,一面大张旗鼓打造战船,在江北各处渡口列营,做出要正面强渡的姿态,牵制南岸鲁王大军主力;一面暗中探查,寻得江水回落、潮水平缓的偏僻渡口,作为奇兵突破口。
南岸钱塘江防线,绵延数百里。督师张国维殚精竭虑,将各路义师分守大小渡口。王之仁所部驻守西翼,扼守重要江湾;方国安重兵屯于中游要害,是整条防线当中兵力最重的一环;钱肃乐、张煌言统领的乡勇义兵,则分守东段各个小口岸。
表面壁垒森严,隐患却扎根于军营深处。
方国安手握数万重兵,心中从来没有死守殉国的念头。他本是乱世当中辗转求生的军阀,眼中最重的是兵马、地盘与财帛。之前敢对隆武使臣倨傲,也是依仗手中兵权。清军隔江压境,他暗中已经心存观望,派人打探江北清廷的招降条件,只是尚未下定最后决心。
张国维并非全然没有察觉方国安的异状,可鲁王行朝没有直属禁军,想要制衡,别无依靠,只能反复晓以大义,赏赐粮饷,尽力笼络,寄望他能够顾念家国,守住江防。
张煌言巡营归来,心中满是忧虑。他见过不少兵士器械朽坏,又目睹方部兵士私下劫掠沿岸村落,数次上书,请求鲁王早做防备,却无力改变大局。
钱塘江的怒涛,可以阻挡北来的战船,却挡不住人心的动摇。
二、轻师潜渡,猝破江隅
这一日,江潮退落,江面风浪稍平。
博洛下令,正面各营擂鼓摇旗,炮声连天,旌旗遍野,做出即刻就要大举渡江的声势。南岸各处义师见状,尽数绷紧神经,士卒登陴,弓上弦、炮填药,全部注意力被吸引到正面主渡口。
就在南岸严阵以待正面之时,一支清军精锐,乘着夜色,自下游僻静港湾悄悄扬帆。此处滩涂泥泞,航道偏僻,南岸布防兵力单薄,守兵多为临时征调的乡勇,防备松懈。
拂晓时分,清军船只抢滩登岸。守寨义兵猝不及防,仓促迎战。未经训练的乡勇抵挡不住八旗甲士与降军的冲击,营寨转瞬便被攻破。哨探拼死向外报信,可等战报传到张国维军中,清兵已经在南岸站稳脚跟,筑起临时营垒。
消息震动整个鲁王行朝。
张国维大惊,急调附近兵马前去反扑,想要趁敌人立足未稳,把清军重新赶入江中。可防线绵长,各处兵马调动迟缓。更致命的是,方国安眼见清兵已然踏上江南土地,心中最后的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塌。
他没有出兵驰援受袭渡口,反而下令本部大军,拔营后撤。数万兵马不战而退,一路向南奔逃。
方国安一撤,钱塘江中游防线直接出现巨大缺口。其余沿江各部,看见主力大军不战溃逃,军心顿时大乱。王之仁虽有心死战,可侧翼已然洞开,孤军有被合围的危险,只能被迫引军后撤。
绵延数百里的钱塘江防线,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三、越地惊溃,行朝南奔
钱塘江防溃败的消息飞速传回绍兴鲁王行在。
城中百官士民大为震骇。原本寄望钱塘江天险可以固守越地,万万没有想到,天险一夕失守。朝堂之上,乱作一团。有人主张收拢残兵死守绍兴府城;有人说应当退往宁波,依靠海港,尚可进退;更有官员已经暗中收拾行囊,准备逃亡。
鲁王朱以海,历经流离,此刻面色惨然。他本无帝王雄才,全仗各路义士推戴,如今大军溃散,大势倾颓,一时间手足无措。
张国维尚在前线,奋力收拢败退的士卒,想要节节抵抗,迟滞清军攻势。可军队已然溃散,号令难行。方国安的溃兵沿途劫掠州县,百姓四散逃难,越中大地一片狼藉。
博洛大军源源不断渡过钱塘江。清兵分兵多路,向西攻取萧山,向东直扑绍兴。兵锋所向,州县望风瓦解。
绍兴府再也不能久留。行朝匆匆议定,鲁王必须撤离。在护卫兵马簇拥之下,朱以海离开绍兴,向台州、宁波方向奔逃。文武官员,有的跟随王驾南逃,有的四散藏匿乡间,还有的索性迎降清军。
曾经轰轰烈烈的鲁王监国,不过短短数月,便落到仓皇奔逃的境地。
张煌言于乱军之中收拢部分义兵,且战且退。眼见大好的浙东基业毁于军阀不战而逃,心中悲愤难抑。他深知浙东平原难以久守,唯有滨海山海之地,尚可周旋。
四、方部怀贰,劫王胁降
方国安引大军一路南窜,手中依旧握有大量兵马。
他心中已经打定归降清廷的主意。只是他觉得,若是能把鲁王朱以海当做献礼献给博洛,必能换得高官厚禄。于是暗中谋划,想要劫持鲁王,以此作为投诚的资本。
鲁王一路南行,身边护卫单薄。方国安表面上依旧以藩王礼节拜见,暗中派兵包围鲁王的驻处,打算寻机会将其押送杭州,献给清军。
危机迫在眉睫。万幸,事机稍有泄露。鲁王察觉方国安的歹意,惊骇万分。在忠心旧部掩护之下,趁着夜色,逃出方国安的军营,直奔海边。
茫茫大海,成了唯一的生路。
恰好海上有石浦总兵张名振的水师泊于海岸。张名振忠义尚在,闻讯之后,立刻率舟师靠岸,迎接鲁王登船。朱以海登上海船,望着身后烽火遍地的浙东陆地,百感交集。陆地已经没有安身之所,只能漂泊于波涛之上。
方国安劫持落空,无可奈何。他见捉不到鲁王,便率领麾下大部分兵马,正式向博洛投降。曾经鲁王政权最强大的一支军队,就此倒向清廷。
王之仁不愿随方国安降清。国破势穷,他把全家老小安置妥当,独自乘坐一艘大船,直驶杭州。身着大明官服,面见博洛,慷慨痛斥敌寇,从容殉节。同为江北出来的将领,一降一死,判若云泥。
浙东局面,急转直下。
五、越土沉沦,海上存祀
清军铁骑席卷浙东各府。
绍兴、台州、宁波相继陷落。清兵分兵清剿各城,搜捕明廷遗臣。先前举义的士绅,有的殉城,有的被俘受戮,有的遁入深山,更多人则渡海逃亡。
张国维退至东阳,依旧召集残余部曲,想要据守山寨继续抗清。奈何大势已去,残兵士气低落,难以抵挡清军围剿。山寨被围,张国维知道已经无力回天,向着南方遥拜故国,从容自尽殉国。一代督师,身死山海之间。
短短数月,浙东举义燃起的熊熊烈火,被狂风骤雨浇灭。
但是抗清的火种并未彻底断绝。
鲁王朱以海漂泊海上,依靠张名振的水师,于海岛之间暂存名号。不少不愿降清的文臣武将、乡勇义士,陆续乘船来投奔。陆地虽失,尚有万里海洋可以回旋。
与此同时,消息传入福建隆武朝廷。听闻浙东全线溃败,满朝震动。隆武朱聿键既叹息浙东倾覆,也更加明白,闽地唇亡齿寒,战火很快便要烧到福建的门户——仙霞关。
可郑芝龙依旧手握福建全部兵权,心中的盘算,越来越偏向保全自家富贵,暗通清廷的书信往来,已经悄然开启。
大陆东南,福建一省,成了大明在陆上最后一块规模完整的疆土。风暴,已经逼近八闽群山。
本章述评
博洛利用钱塘潮水的规律,正面牵制,奇兵偷渡南岸。军阀方国安心怀异志,不战溃逃,整条钱塘江防线瞬间崩塌,绍兴陷落,鲁王仓皇南奔。方国安图谋劫持鲁王献敌求荣,计谋败露之后率部降清;王之仁、张国维先后殉国。鲁王依靠张名振水师退往海上,浙东陆土尽失,抗清转入海上阶段。闽地隆武朝廷唇亡齿寒,而郑芝龙暗蓄叛心,福建危局已经成型。
伏笔: 仙霞关防务空虚;郑芝龙撤兵通敌;隆武出闽被俘;鲁王海上漂泊;张煌言海上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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