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泥土腥气,糊在脸上黏糊糊的。
陆祈弯腰挥锄头,铁齿刮过板结的灵田表层,“沙沙”响。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没抬手擦,眯着眼继续翻土、除草。
这是玄衍宗外门每月例行劳作——清扫三号灵田周边杂草与废渣。说是灵田,灵气稀薄得可怜,种出的低阶灵草连喂灵兽都不够格,全靠外门弟子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维持宗门运转。
队伍安静得很,只有锄头落地闷响和粗重喘息声。
陆祈混在人群里,姿态标准,呼吸控制得极好。他刻意模仿周围弟子动作节奏:弯腰脊背微弓,起身手臂用力带动腰部。这种平庸姿态是最好的伪装,能让暗处那些眼睛觉得他只是个为几块灵石拼命干活的底层修士,毫无威胁,也毫无异常。
他余光却像探针,无声扫视四周。
田埂高处老槐树下,站着俩穿灰袍的执事。他们手里拿着记录玉简,目光看似漫不经心扫过整片田地,实则死死锁定几个特定人影。
其中一道视线,若有若无飘向左侧。
陆祈心头一沉,手上动作没停。墨岚宸手段比他预想还严密,从坊市脱险后,这层无形的网就彻底收紧了。任何非常规交流,任何眼神停留超三秒,都可能被记入“异端观察名录”,成下一次传唤口实。
他缓缓转动脖颈,视线穿过层层身影,落在了不远处的柏戊身上。
柏戊就在前方二十步。
这曾经佝偻着背、步履蹒跚的老弟子,此刻更枯槁了。他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沾满泥点,袖口磨出毛边。那双布满厚茧的手紧紧握着锄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白,微微颤抖。
午后日头毒辣,阳光直射下来,柏戊影子缩成一团,黑漆漆贴在脚边。
他干活动作很慢,每次挥锄都吃力无比。铲起一捧土,停顿片刻,再费力扬出去。偶尔停下来喘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满是灰败之色。
那不是劳累导致的疲惫,是精神被反复碾压后的枯竭。
陆祈记得清楚,昨天深夜,执法堂的人又带走了柏戊。问话持续整整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柏戊眼神是散的,像魂儿被抽走一半,连路都走不直。
对于底层散修来说,寿元本就珍贵如金。在这种无休止怀疑与盘问中,心神受损是最致命暗伤。修为停滞不前尚可忍受,但一旦道心破碎,便是行尸走肉。
柏戊似乎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他目光浑浊,带着深深惊惶与戒备,下意识想避开众人视线,躲到田垄边阴影里去。
陆祈没动。
他知道,此刻任何主动靠近行为,都会被视为“串供”或“勾结”。
柏戊跌跌撞撞走到田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那里有一小块树荫。他靠着粗糙树干,艰难盘膝坐下,试图调整呼吸。
陆祈看到,柏戊闭上眼,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嘴唇哆嗦着,像在默念什么口诀。那是他之前按照陆祈留下的笔记尝试过的简易吐纳法。按理说,这套方法能缓解他多年经脉淤堵,让他打坐时感到一丝清凉。
但今天,不行。
仅仅过了半盏茶功夫,柏戊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泥土里,瞬间消失。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恐惧。刚才那一瞬间入定,并没有带来预期宁静,反而让他脑海中不断回放执事们冰冷质问声,还有那张张似笑非笑的脸。
心神涣散,杂念丛生。
柏戊绝望地低下头,双手抱住膝盖,身体蜷缩得更紧。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未知审判,却又无力反抗分毫。
陆祈站在原地,手中锄头悬在半空。
一股酸涩感涌上喉头,他想走过去,拍拍对方肩膀,告诉他别怕,只要稳住心神,一切都会好起来。他甚至想大声喊一句,让所有人看看,这个老人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他不能。
左侧田垄上,那个一直盯着这边的灰袍弟子,恰好抬起了头,目光锐利扫向陆祈方向。
陆祈手指僵硬一瞬,随即松开锄头,重新握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脸上恢复一贯麻木与顺从。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脚下鞋带,借着身体遮挡,极轻地眨了两下眼。
这是个极其细微动作。
在旁人眼里,这只是烈日下的眨眼,或是疲劳时的本能反应。
但在柏戊角度,这抹掠过眼帘的微光,清晰可见。
柏戊浑身一震,茫然抬起头,四处张望。他目光在人群中慌乱搜索,最终定格在陆祈低垂的后脑勺上。
两人隔着数十人,隔着嘈杂劳作声,隔着森严监视网。
柏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深深复杂情绪。他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轻得像片落叶坠地。
陆祈看着那个佝偻背影,拳头在身侧悄然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刺痛。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再看。
他只是默默拿起锄头,继续向前挖去。铁齿切入泥土,发出沉闷声响,掩盖了他胸腔里翻涌的风暴。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逐渐西斜。
监工的执事吹响铜哨,尖锐声音划破长空,宣告今日劳作结束。
人群瞬间松动,弟子们纷纷放下工具,互相搀扶着起身,抱怨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这破活,啥时候是个头啊!”一个年轻弟子抱怨着,把锄头一扔。
“少说两句,被执事听见,有你好受的!”另一个赶紧拉了拉他。
陆祈没立刻离开。他故意放慢收拾工具袋速度,将锄头仔细靠在墙边,拍了拍上面泥土。他要等,等柏戊先走。
柏戊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旁边几个年轻弟子下意识想去扶,却被柏戊摆手拒绝。他摆出一副倔强模样,独自拄着锄柄,一步一步挪向通往居所的山道。
他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陆祈等到柏戊走出十几步,确认没有其他人在附近后,才慢吞吞跟了上去。
保持着五步距离,不多不少。
这是一条蜿蜒向上山路,两旁长满茂密竹林。风吹竹叶,“沙沙”响,像在窃窃私语。
陆祈走在后面,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身影。
柏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他肩背佝偻着,头低垂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重死气。那种被体制性压迫碾碎尊严后的无力感,透过空气弥漫开来,让人窒息。
陆祈脚步也不由自主沉重起来。
他想冲上去,想把这人拉一把。可理智像根冰冷绳索,死死勒住他喉咙。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旦公开接触,不仅救不了柏戊,还会把他自己也拖进深渊。
墨岚宸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借口。
柏戊拐进岔路口,走向那条偏僻小径。那是外门杂役居住偏院方向,简陋草庐散落其间,远离主峰繁华,也远离视线聚焦。
陆祈停在岔路口。
他看着柏戊消失在林间薄雾中,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陆祈脸上。
他缓缓松开紧握拳头,掌心指甲印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深深红痕。
陆祈转过身,面向另一条通往自己洞府小径。
雾气更浓了,远处山峰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座沉默墓碑。
他迈开步子,沿着小径向上走去。脚步依旧平稳,呼吸依旧均匀,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波澜从未存在过。
只有怀中青铁短剑,隔着衣物传来一丝微弱凉意,提醒着他,在这冰冷规则之下,还有某种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刚走了没几步,陆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握紧了怀中的短剑,心跳陡然加快。这咳嗽声像是从柏戊消失的方向传来的,难道是柏戊出了什么事?
陆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他小心翼翼地转身,沿着原路返回,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当他靠近岔路口时,发现柏戊正靠在一棵大树上,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着。陆祈心中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样了?”陆祈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
柏戊抬起头,看到是陆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我没事,老毛病了。”他虚弱地说道。
陆祈皱了皱眉头,“你这哪是老毛病,明明是被那些执事折磨的。”他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但又无可奈何。
柏戊苦笑了一下,“算了,不说这些了。你今天为什么要给我使眼色?”
陆祈沉默了片刻,“我只是想告诉你,别放弃,总会有办法的。”
柏戊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能有什么办法?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陆祈握紧了拳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想办法反抗。”
柏戊摇了摇头,“反抗?谈何容易。我们只是底层的散修,根本没有实力和他们抗衡。”
陆祈眼神坚定,“就算实力悬殊,我们也不能放弃。我会想办法找到他们的弱点,然后一举击破。”
柏戊看着陆祈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我相信你。但你一定要小心,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陆祈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等我消息。”
说完,陆祈转身离开了岔路口,朝着自己的洞府走去。他的脚步更加坚定,心中充满了斗志。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艰难,但他不会退缩,为了自己,也为了柏戊和其他被压迫的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