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报社档案室。叶琳从银行旧同事手里拿到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叠打印流水，用回形针夹着。她坐在档案室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抽出流水，一页一页看。第一页，七年前五月十七。账户名称：陈德。开户行：境外永隆银行。进账：三百万。备注：林川案处理费。第二页，五月十八。转出：两百万，去向：霍氏外港空壳。第三页，五月十九。转出：五十万，去向：黄警司私人账户。第四页，六月。余额：五十万。后面全是空白，一直到上个月。上个月，进账：五十万。备注：城寨清拆。她翻到最后一页。账户状态：活跃。
她把流水收进信封，塞进帆布包，从报社跑出去。上午十一点，茶餐厅。叶琳推门进来，走到林渡对面坐下。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林渡抽出流水，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三页，手指停在“黄警司私人账户”那一行。他看了两秒，把流水折好，塞进第三本账的夹层。霍氏欠城寨。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何家盛坐在角落卡座里。他今天穿了件干净衬衫，阿珍找给他的。他走过来，站在桌前。低头看桌上那张流水单，林渡还没收进去的那一页。他看了两秒。“这笔钱，我当年运的。霍先生让我送到黄警司家。三百万，装在一只黑色旅行袋里。我开车到黄警司楼下，他下来取。他数了一半，剩下的塞回袋子里，让我带回去。他说，留五十万在陈德账户，剩下的拿回去给霍先生。”
林渡把流水收进抽屉。他抬头看何家盛。“你看到什么？”
何家盛手撑着桌沿。他盯着桌上那张已经收进去的流水单的位置，像还能看见那些数字。“黄警司收钱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林川的尸体会沉海。永远找不到。没有尸体，就没有命案。没有命案，就只有失踪。失踪案，时效七年。七年一过，案子自动销。”
林渡把冻柠茶杯端起来。他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一条一条，从指节延伸到腕根。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正好看见。她的手停在半空，抹布攥紧了。她没见过他这样。背上的纱布还缠着，咳血才两天，手背青筋又冒出来。
叶琳坐在对面。她看着桌上那只抽屉，抽屉关着，流水单在里面。“证据齐了。黄警司收钱，霍先生下令，何家盛运钱。三百万，灭口费。林川案，谋杀。不是失踪，不是意外，是谋杀。”
林渡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他看着叶琳。看了两秒。
“还差一样。”他说。
叶琳愣住。“差什么？流水有了，口供有了，行贿名单有了，U盘有了，账本三本齐了。还差什么？”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第三本账重新拿出来。他翻到夹层。夹层里，行贿名单、空壳账号、银行流水，全在。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林川的尸骨。”林渡说，“没有尸骨，霍先生会说黄警司独吞。三百万是黄警司拿的，人是黄警司杀的，霍先生不知情。他把罪全推给黄警司。黄警司在拘留室，霍老二在外面。霍老二可以说，黄警司收了钱，自己动手，自己销案。他不知情。”
叶琳沉默。她看着账本封面。霍氏欠城寨。五个字，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她看了很久。
“尸骨在哪？”叶琳问。
“码头。”林渡把账本放回抽屉，“三号仓。七年前沉船那晚，林川的尸骨沉在三号仓底。霍老二跑路之前，让人把货柜沉在泊位下面，压住了尸骨。七年来，三号仓底没人动过。上个月码头扩建，霍老二让何家盛把货柜捞上来。何家盛捞了，但没交。他把货柜藏在城寨北面旧楼地下室。”
何家盛点头。他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货柜还在。三号仓底捞上来的，里面是空箱。但箱底有东西。我用防水布包着，没打开。霍老二让我销毁，我没销。”
林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七。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
“去旧楼地下室。”林渡说，“把货柜打开。防水布里面，就是林川的尸骨。”
阿七站起来。他看了林渡一眼，又看了何家盛一眼。何家盛点头。阿七从后门跑出去。林渡坐回卡座，端起冻柠茶。茶是凉的，他没喝。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天暗了。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今晚八点，码头三号仓后巷。霍老二设了局，等他去。但他不去。他去旧楼地下室。林川的尸骨。最后一笔。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