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码头仓库。阿七骑在墙头,何家盛堵在墙根。两个人隔着矮墙对视。何家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阿七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时脚下一滑,踩在油布上,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货柜角上,眼前一黑,文件袋从手里飞出去,落在仓库角落。
何家盛走过去,弯腰捡文件袋。他刚直起身,身后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快。他转头。一个黑衫人从仓库门口冲进来,手里拎着铁棍,蒙着脸。霍氏保镖。铁棍举起来,对着阿七的后背砸下去。阿七还趴在地上,没爬起来。
何家盛侧身。他整个人横在阿七前面,后背对着铁棍。铁棍砸在他肩胛骨上,闷响。他往前踉跄一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文件袋从手里掉出来,落在阿七旁边。阿七抬起头,看见何家盛跪在地上,后背的夹克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暗红色。
“跑!”何家盛喊了一声,嗓子劈了。
阿七不动。他爬起来,伸手去拉何家盛。保镖第二棍打来。何家盛扑过去,抱住保镖的腰,两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一圈。铁棍脱手,滚到货柜底下。保镖挣开,一拳砸在何家盛脸上。何家盛嘴角裂了,血从下巴滴下来。他松开手,阿七冲过来,拉起他胳膊往后门跑。
保镖爬起来追。阿七跑到通风管旁边,管道口有一块铁皮盖板。他踹开盖板,把文件袋塞进去,用力推到管道深处。然后他拽着何家盛跑出后门。外面是堆场,集装箱摞成山。阿七拉开一只废柜的门,把何家盛塞进去,自己跟进去,关上门。
柜子里黑,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光。何家盛靠在柜壁上,后背的伤压在铁皮上,他吸了口气。血从夹克裂口渗出来,顺着柜壁往下淌,滴在铁皮地面上,一小摊。阿七蹲在他旁边,喘着气。球鞋上全是泥,手在抖。
“你为什么挡?”阿七问。
何家盛靠着柜壁,头仰着。脸上的血从下巴滴到胸口,衬衫领子红了。他喘了两口气。柜子外面,保镖的脚步声远了。堆场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货轮卸货的声音,咣当,咣当。
“你师父收了我欠一次。”何家盛说,声音哑了,“还没还。”
阿七愣住。他看着何家盛。何家盛的脸在黑暗里模糊,只有眼睛亮着,像两点暗火。阿七想起七天前,何家盛浑身湿透跪在茶餐厅后门口,林渡让他进来坐对面。想起阿珍端来的那杯冻柠茶,何家盛捧着杯子手在抖。想起林渡说“你还有一条路”。何家盛选了那条路。七天,他交了U盘,交了金链扣,交了霍老二的抄本。今天他替阿七挡了一棍。
“你没欠。”阿七说。
何家盛笑了一下。嘴角裂了,笑的时候扯到伤口,他吸了口气。“欠了。你师父记的账,从来不漏。我替他运过货,扣过证件,关过小敏。他收我欠一次,就是给我一条活路。今天我挡这一棍,账还没平。”
柜子外面,脚步声又近了。保镖在堆场里搜。铁棍敲在集装箱上,咣当,咣当,一箱一箱敲过去。阿七攥紧拳头。何家盛伸手按住他胳膊。“别动。他们敲完这一排,以为我们跑了。”
阿七蹲下来。两个人挤在废柜里,肩膀靠着肩膀。何家盛背上的血还在渗,滴在铁皮上,声音很轻,一滴一滴。远处,货轮汽笛响了一声,长,低,像从海底传上来的。阿七摸出口袋里的纸条。撞叶琳的车牌号码,HZ-071。纸条还在。他把纸条攥在手心。
“今晚八点,你师父去警局。”阿七小声说,“霍老二在码头后巷等他。你今晚去哪?”
何家盛闭上眼。“我去后巷。霍老二等不到林渡,会发火。他发火的时候,会打电话给黄警司。我偷听电话,录下来。黄警司在拘留室,林渡拿着录音去,口供就齐了。”
阿七看着他。何家盛闭着眼,背靠着铁壁,血从夹克裂口渗出来。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可恨了。七天前他还想拿铁棍打他,今天他替他挡了一棍。他想起小敏说的那句话,三号柜里那个女孩,短头发,手上有茧。她爸叫阿炮。阿炮被海关带走那天,何家盛站在远处车里看着,没动。但今天他动了。
柜子外面,脚步声停了。保镖敲完了一排集装箱,没找到人,走了。堆场恢复安静。阿七推开柜门,探头往外看。没人。他钻出来,把何家盛拉出来。何家盛站不稳,扶着柜壁。阿七架着他胳膊,往堆场外面走。走到码头出口,一辆旧自行车靠在墙边。阿七把何家盛扶上后座,蹬着车往城寨方向走。
城寨北门在望。灯亮着,密密麻麻。茶餐厅的招牌在巷子尽头,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阿七蹬着车,何家盛坐在后座,手抓着车架。血滴在水泥地上,一路滴过去。到了茶餐厅后门,阿七把车停好,扶着何家盛进去。阿珍从柜台后面跑过来,看见何家盛背上的血,喊了一声陈伯。
林渡坐在卡座里。他站起来,走到何家盛面前。何家盛靠在墙上,脸色白,嘴角裂了,夹克后背撕开一道口子,血凝成黑痂。他看着林渡。
“霍老二今晚八点,后巷。”何家盛说,“等不到你,他会打电话给黄警司。电话我录。”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录音文件在。林渡接过来,按下播放。霍老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带着火气。黄警司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低声下气。两个人说了三分钟。最后一句是霍老二说的:你收了三百万,林川的事你扛。扛不住,你死。
林渡把手机收好。他看着何家盛。“账平了。”
何家盛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背上的血在地上洇了一小摊。他闭上眼,喘了两口气。“还差一样。”
“林川的尸骨。”林渡说,“阿七去旧楼了。”
何家盛点头。他睁开眼,看着林渡。“货柜在北面旧楼地下室。第三间,最里面。防水布包着。打开之前,先拍照。”
林渡蹲下来。他看着何家盛的脸。嘴角裂了,颧骨肿了,但眼睛亮着。他伸手,把何家盛胳膊拉起来。何家盛站起来,扶着墙。陈伯从门口跑进来,拎着药箱。阿珍端来温水。小满站在卡座里,蜡笔画了一半,看着何家盛。
林渡走到门口。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今晚八点,码头三号仓后巷。霍老二等不到他。阿七在旧楼。何家盛在茶餐厅。电话录音在手里。尸骨在货柜里。最后一笔。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