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码头入口。林渡一个人走进来。没带阿七,没带阿强,没带街坊。手里只有一本账,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军师的副本,军的那本。真正的三本账之一。门岗亭子里坐着两个保安,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拦。林渡停步。
“告诉霍先生,林砚来了。”
保安对视一眼。一个拿起对讲机,说了两句。对讲机里传回一个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让他进来。”
保安让开路。林渡穿过堆场。集装箱摞成山,吊臂停在半空,缆绳垂着。三号仓后巷的灯亮着,昏黄,照在铁皮墙上。仓库门大敞着,里面灯更亮,白光从门里涌出来。林渡走进去。
仓库很大,堆着货柜和麻袋。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摆着一张椅子。霍振东坐在椅子上,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身后站着十几个保镖,黑衫,腰间鼓着。左边柱子上绑着何家盛和阿七。何家盛背上的夹克撕开了,血凝成黑痂,嘴角裂着,头低着。阿七被绑在旁边,球鞋掉了一只,光着脚,嘴被胶布贴着,眼睛睁着,看见林渡进来,挣了一下。
霍振东站起来。他比照片上瘦,眼窝深,颧骨高,嘴角往下沉。他看着林渡手里的账本,看了两秒。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你终于出城了。”
林渡站在门口。他没往里走。手里端着账本,麻绳扎着。“我来算账。”
霍振东往前走了一步。保镖们没动,但手都按在腰间。霍振东站在仓库中间,离林渡五步远。他看了一眼林渡手里的账本,又看了一眼林渡的脸。
“账本留下,人带走。城寨归我。”霍振东说,“你哥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拿钱,走人。这辈子不用再算账。”
林渡把账本举起来。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他翻到其中一页。林川案。军师的字,密密麻麻。日期,船号,金额,签字。他往前迈了一步,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活页,林川的字,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他把活页抽出来,举在灯下。
“你先看看这个。”林渡说,“七年前五月十七。码头。船号0317。货沉,人沉。执行人,霍振东。审批人,黄警司。账上写着。”
霍振东的脸变了。嘴角往下沉,比刚才更沉。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拿活页。林渡收回手,把活页放回账本里。他翻到第三页,指着黄警司的名字。
“你杀我哥,用黄警司的手。”林渡说,“三百万灭口费,走陈德账户。陈德是黄警司化名。七年前五月十七,三百万进账。五月十八,林川沉海。五月十九,五十万转入黄警司私人账户。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有备注。备注写的是:林川案处理费。”
霍振东站在仓库中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分成明暗两半。他身后十几个保镖,没人动。何家盛在柱子上抬起头,看着林渡。阿七挣了一下,胶布下面的嘴在动。
霍振东把手插进西装口袋。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渡三步远。他低头看林渡手里的账本。军师的字,林川的活页,行贿名单,银行流水,结案报告。全在里面。三本账,一枚铜片,一个U盘,十几样附件。七年,全在这本账里。
霍振东抬起头。他看着林渡的眼睛。那张脸老了,眼窝深,但眼神没变,像被海水泡过的刀。
“你以为一本账,能扳倒我?”
林渡把账本合上。麻绳重新扎好。他看着霍振东。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在水泥地上拉长。仓库外面,堆场安静,货轮汽笛在远处响了一声。林渡把账本收进怀里,贴着当票、船票、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假口供、铜片、三本账、化验单、录音笔、周雯录音U盘、莫叔收据、霍老二的威胁信、律师名片、叶秀兰的信、林川案结案报告、陈德账户流水。二十一块砖。他攥着账本。
“一本扳不倒。”林渡说,“三本呢?”